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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0章 我等的是他认错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688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36

二〇一六年一月,京郊,长途车站。

苏念把本子拿出来,翻到空着的那一页。今天这一页还空着,折角那儿还平着。

她把那支红笔的笔帽拧下来,笔尖对着纸,没落下去。

“你还想写。”

“想。”

“写了就是纸上的话。”

“纸上的话也是话。”苏念说,“你不让写,我就只记你的名字和日子。”

白雪樱看着那支笔。笔杆上那道裂缝用胶布缠着,胶布起了毛。看了一会儿,她把揣在兜里的手抽出来,伸过去,从苏念手里把笔帽拿过去,拧上,拧到底,又拧开。

“一九六五年冬天,碱滩上。”她说,“写。”

苏念写。笔尖在纸上走。

“我给了他半个窝头。”

苏念写了。写到“窝头”的“头”字,笔尖在那一竖上停了一下。

“他吃了三口。”

“三口。”

“他先掰开看了一眼,看里头有没有砂子。看完了才吃。”

苏念写完,把笔搁下。一共三行。字比平常小,一行挨着一行。白雪樱低头看了一遍,看到最后那一行,抬起手,用食指在“三口”上按了一下,按完把手收回去。

三口。半块窝头,他吃了三口。就这三口,她记了五十年,末了还要写到纸上才算落下。

“就这些。”她说,“再往下别写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往下的都是我的话。”她说,“你写下来,就成了他的事。”

四点差十分,广播响了一遍,报的是南边那趟车,检票在二号口。厅里的人多起来。有人扛着编织袋,有人把孩子架在肩上。地上一道一道泥脚印,从门口一直铺到检票口。

靠墙那排椅子上坐着一个人,怀里抱着一个包,外头裹着旧布。包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着,不撒手。

白雪樱走过去,站住。

“你爹那个本子我看过。”

年轻人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

“你是我爹说的那个人。”

“带回去,搁在干的地方。”

“搁在哪儿都不干。”他说,“南边潮。”

“那就搁在枕头边上。”

“我不敢翻开。”

“翻的时候慢点。”她说,“里头写的都是日子。日子翻快了,人受不了。”

年轻人低下头,手在旧布上按了按。

苏念站在一边。她想起一件谁也没有问过的事:一九六八年冬天,他让人给白雪樱捎过一斤糖。一斤糖抵半个窝头,他是这么算的。

“那一斤糖,”苏念问,“你给了谁。”

“同屋一个女的,刚生了孩子。”她说,“那孩子今年四十七,在南边开货车。”

“你跟他说过这一斤糖是谁的没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糖是甜的,说了就不甜了。”

这一句话说得轻。糖是甜的,说了就不甜了——人情也一样,挂在嘴上,就变味了。

“二〇〇八年你在他那儿搁过一张票。”

“搁过。”

“什么票。”

“一九六五年的。碱滩回来那一趟。”她说,“我跟他说,留着没用。”

“他留着没有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没再问。”

“今天第四排靠里那个位子空着。”苏念说,“他媳妇没来。上回她说完那些话就走,走到门口也没回头。”

白雪樱把布口袋的口收了收,那根黑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。

“她签了一辈子字。”她说,“我一辈子签过一回。签完那天,手是凉的。”

签了一辈子的,手是熟的;只签过一回的,手是凉的。这一句她说得很平,平得跟说别人家的事。

四点差五分,检票口开了。队伍往前挪,挪两步停一下。她走到黄线外头,一只手扶着栏杆。

“你今天来,是想听他说一句话。”苏念说。

“想。”

“他今天上午把判决念完了。”苏念说,“他说他不上诉。”

“念完了。”她说,“我听见了。念到一半我出来的。”

“他在最后陈述里说过一句。”苏念说,“他说,他这辈子最大的错,是以为规矩是给别人定的。这句话外头传遍了。”

她站在黄线外头,手扶着栏杆。

“他说的是规矩。”

“是规矩。”

“他没说他错了。”她说,“他说的是规矩错了。”

这一句戳到底了。把错推给规矩,人就还站得直;认了是自己的错,人就矮下去了。她要的就是后头这一句,他偏给了前头那一句。

检票员把票根撕下来,递回她手里。她把票根捏住,往站台那头走了两步,回过头来。

“我不是来看他坐牢的。”她说,“他把那半个窝头记了三十年,一笔一笔,记到今天。我这二十八年,一天也没少。”

“那你要的是什么。”

“我等的是他认错,不是他坐牢。”

广播又响了一遍。风从站台那头过来,卷着一层雪面子,贴着地走。她转身进去了,走到车门口,一只手抓着扶手,扶手上落着雪,她没扫,也没回头。

苏念站在黄线外头。手里那张站台票还捏着,没检。她把手松开,票面上印着四点二十和一个“南”字,字让手汗抹花了半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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