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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9章 那二十二年是盼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034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36

二〇一六年一月,京郊,长途车站。

“二十八年,从哪一年算。”

她在前头走,没回头。雪落在她的头巾上,落住,不化。

“一九六五年冬天。”

苏念跟上半步。她数得快,比记的人还快。

“一九六五年到今年,五十年。”

“五十年是那张纸。”她说,“我数的是二十八年。”

纸是她留下的那张。五十年的日子是她的。

街口立着一块牌子,箭头指着车站。她不看牌子,走得直。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上并成一道。

“你别跟着我。”

“我送你到站上。”

“不用送。”

“今天下雪,路上滑。”

“我走得慢。”她说,“你走得快,你先走。”

苏念没走。她把手插进大衣兜里,隔着两步跟在后头。走过一处院墙,墙上贴着两张纸,一张让风撕了口子,剩下半个字。她一眼没看,只看着脚底下。

到了车站门口,她站住了。

“你要问的,我不答。”她说,“在法庭里没答,这会儿也不答。”

“我不问案子。”苏念说,“我问你的二十八年。”

“我的二十八年不是案子。”

售票厅里点着灯。灯管有一根不亮,亮的那几根一截一截的,照在水泥地上。窗口前站了三个人。她排在最后头,从棉袄里摸出手来,手里一个布口袋。她把袋口那根黑线解开,把钱倒在手心里。

零钱。她数了两遍。头一遍数完,票子按成一沓,硬币挪到边上。第二遍数到一半,后头的人往前挪了半步,她把手往回一收,让开,接着数。

数两遍,是个穷人家的规矩。钱少,错不起。她这一辈子的账,就是这么一分一分数过来的。

“南边。四点二十。”

“四点二十。”她把钱从窗口底下的缝里推过去。

票递出来。她接过去,看了一眼,折了两折,塞进里兜,手在兜口上按了一下。苏念也买了一张站台的票,捏在手里,不揣。

“你买那个做什么。”

“送你到车跟前。”

“送到车跟前也上不去。”

“送到车跟前就行。”

车站边上有一间小饭铺,门口挂着布帘,帘子下边黑了一层。里头三张桌,两张空着。她掀帘进去,在最里头那张靠墙的桌子边上坐下。布口袋搁在腿上,不搁桌上。

苏念要了两碗热汤面。面端上来,白汽把两块玻璃蒙住了。

“我不吃两碗。”

“一碗你吃,一碗我吃。”

“我不饿。早上吃过。”

“早上吃了,到这会儿过了六个钟头。”

她没再推。她把筷子拿起来,先喝了三口汤,再挑面。面吃了半碗,她把筷子搁下,两只手从碗边上收回来。

“不吃了。”

“还有半碗。”

“饱了。”

她抬头看了看柜台。柜台后头搁着一个纸盒子,盒子上压着一沓裁好的纸,是包东西用的。她起身过去,抽了一张,回来把剩下那半碗面连汤拨到纸上,把纸的两边往里折,折成三角,上头那个口压了压,揣进棉袄里那个兜,手在兜口上按了一下。

苏念看着那个兜。

“你折三角。”

“这么折不漏。”

“你棉袄里那个布口袋,也是这么折的。”

“是。”她说,“我手里出去的东西,都是半个。”

都是半个。半个窝头,半碗面,半个印子。她这一辈子出去的东西,从来没整过。

玻璃上的白汽薄了一层,能看见外头。外头有人推着一辆板车从雪地上过去,车轮压出一道沟。

“一九六五年冬天,碱滩上,我给了他半个。”她说,“那天我怀里揣着一个,二两,糠掺的棒子面。我掰开,一半揣回去,一半搁在他手背上。”

“另外半个你留着。”

“我弟弟那年八岁。”她说,“回到队上,那一半泡在开水里,两个人一人一半。”

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摊在桌上。手背上有几处黑点。

“你手心那个印子,法庭量过了。”苏念说,“一两。”

“一两。”她把手指头收拢,“我头一回量它,是半两。”

面碗让人端走了。桌上那圈汤印子干在桌面上,剩一道浅边。

“你怎么数的二十八年。”苏念问。

“一年数一回。”

“从哪一年起。”

“从一九八七年。”

苏念在心里过了一遍数。

“一九六五年到一九八七年,二十二年。”她说,“那二十二年你不数。”

“那二十二年是盼。”她说,“盼是往好处想。盼是他会回来,会有信,会在路上喊我一声。那二十二年我什么也没等,我盼。”

“一九八七年冬天出了什么事。”

“没出事。”她说,“那一年冬天我坐了一趟车。”

她讲车。省城发的那趟,中午开,天黑到。她坐最后一排靠窗,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包。到了地方,她没进去,站在他那个院门口的街对面。院门口有一盏灯,灯底下有个老头坐在板凳上打盹。她站到九点多,脚冻木了,往回走。末班车开走了,她在候车那间屋子里坐到天亮。

“你为什么不进去。”

“进去了就问不出来了。”她说,“我要是站在他跟前,我准得开口。他要是答我一句好话,我就又盼了。”

“那天你没进去。”

“没进。”她说,“第二天早上我回来了。从那天起我不盼了,我等。”

“等跟盼不一样。”

“盼是我等他回来。等是我等他认错。”她说,“就一句话的事。”

盼,是自己给自己留个想头;等,是把话摆到那儿,你不说,我也不问。一个往好处想,一个往死里守。

“你没跟他要过这一句。”

“一九九五年我说过。”她说,“那张纸上我写过一行。他要是有话说,我听。他要是不说,我不问。”

“他不说。”

“他不说。”她说,“那我也不问。”

苏念把那五十年排开。头一年是一九六五年冬天,碱滩上那天有太阳,太阳是白的;末一年是今天,今天下雪。

“五十年。”她说。

“五十年。”白雪樱说,“纸是五十年的纸,我数的是二十八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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