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六年一月,京郊,法庭外。
年轻人把手机往下挪了半尺,没关,镜头朝着地。他等了一会儿,等不到话,走了。走到院门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台阶上又下来一个年轻人,怀里抱着一个包,外头裹着旧布。他走到苏念边上站住。
“苏姑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是谁。”
“证上那个。”苏念说,“一九六五年冬天,她给过他半个窝头。”
年轻人的手在布包上按了按。
“我爹的本子上,写过窝头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她今天来做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朝那边看。看了一会儿,往前走了三步,停住,把包往上抱了抱,又退回来。
“包里是什么。”
“我爹的本子。”
“你带着它坐火车。”
“不撒手。”
“几点的车。”
“晚上八点。”
“你去吧。”
他没走。他把包抱在怀里,站在苏念边上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雪落在包的旧布上,落出一条白边。
苏念走过去。她走得慢,雪在脚底下响。走到离那个人两步的地方,她站住。
“你在第三排。”
那人先开的口。
“第三排。”
“你记了一天。”
“记了一天。”
“记完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苏念说,“今天这一页还没写。”
那人把脸转过来一半。脸上没有雪,眼睛红着,是干的。头巾边上露出一截头发,白的。
“他回头的时候,看的是哪一排。”
“最后一排。”
“最后一排有人没有。”
苏念记得那一眼。一排一排往后走,走得不快。走到靠窗那一排,停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那儿空着。”
那人把脸转回去,看着那四级台阶。
她问的这两句,问的不是空位子。她问的是他末了那一眼,到底落在哪儿。
“念到一半你就出来了。”
那人没答。
“为什么不听完。”
“他念完了要回头。”她说,“我认得他。”
“他回头你就走。”
“他回头的时候,我已经走了。”她说,“一九七六年八月,省城的楼道里,他站在上头,眼睛往下看。那一回他没叫住我。”
“这一回呢。”
“这一回也不用叫。”她说,“我在外头站着。他在里头,隔着两道墙。他看不见我,我就把今天看完了。”
这一回她不要他叫。隔着两道墙,他要是叫了,这一庭他就不算站到底。
苏念没接话。风把两个人的影子从雪上抹了一下,又抹回来。
“你早上几点进来的。”
“开门就进来了。”
“从哪儿来。”
“南边。坐了七个小时的车。”
“吃过东西没有。”
“吃了。”
答得又快又实。嘴皮上却起着干皮,一层压一层。苏念看见了,没再问。
过了一会儿,她从棉袄里头摸出手来。手里一块纸,折了两折,边上起了毛。她把纸打开,托在手掌上。
雪落进纸里。纸当中有一个圆印子,缺了一角。雪水落在印子上,印子深了一层。
“他们量过了。”她说,“那半个,一两。”
苏念看着那个印子。印子比一个鸡蛋小,比一枚扣子大。她手上没有戴手套,指头冻得发红,托着那块纸,托得很平。
“这张纸你揣了多少年。”
“从碱滩上揣下来的。”她说,“揣到今天。”
她把纸合上,折回两折,塞进棉袄里那个兜,手在兜口上按了一下。
苏念从大衣兜里摸出本子。本子硬纸皮,四个角磨圆了,三面起了毛。她把本子翻开,翻到空着的那一页,又摸出那支红笔。笔杆裂了一道,用胶布缠着,胶布起了毛。
笔尖快要落到纸上的时候,那人说了两个字。
“别写。”
苏念停住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写了就是纸上的话。”她说,“纸上那些话,他们念了两年。”
“纸上那些也是真的。”
“是真的。”她说,“真的东西写到纸上,就归别人了。”
这话听着凉。可这一辈子,她自己的日子就是让纸上的话改了一回,改到今天还没改回来。
苏念把笔帽拧上,拧到底。她把本子合上,塞回兜里。空着的那一页上,一个字也没有。
门里有人喊了一声,喊的是执勤那个。
江守正从台阶上下来。那件旧大衣的第三颗扣子还是用线缠着,两只手插在袖筒里。他走到最底下那一级,站住,没坐。
执勤的过来,把钥匙从腰上解下来。
“江检察官,要锁门了。”
“晚十分钟。”
执勤的看了看院子当中那个人,又看了看他,把钥匙挂回腰上,往门里退了半步。
“你是报馆的。”江守正说。
“名单上那个。”苏念说。
“本子还在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天记了几页。”
“三页。”
“记回去,收好。”
他朝院子里看。他看的是那个人的后背。
“白雪樱。”
那人转过身来。
“是我。”
“三年前那六页,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“是我说的。”
“那六页在卷里。”他说,“哪天有人来查,都在。”
“在就好。”
“今天没有你的事了。”
“有。”她说,“我来听。”
“听见了没有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江守正点了一下头。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,又插回去。
“门要锁了。”他说,“站够了就回。”
“站够了就回。”
他转身上了台阶。上了两级,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,接着往上走。门里那盏灯把他的影子放下来,压在雪上。
院门口那盏灯亮着,黄的。雪从灯底下过,一条一条看得清。
院子里只剩两个人。门里那两扇门开着一条缝,缝里有人往这边看,看了一会儿,又缩回去。过了一会儿,门合上了,合得轻,锁舌响了一下。
苏念陪她站着。鞋底已经湿了,脚底下那两道辙比刚才浅。
苏念抬起手,想给她掸一掸肩上的雪。
“别扫。”
“化了是水。”
“那就让它化。”
苏念把手放下来。
“你等的是什么。”
那人不答。她把揣在兜里的那只手按在兜口上,按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。她朝台阶那边看。台阶四级,最上头那一级上有灯。
二十八年是一年一年数下来的。这个数她不写在本子上,也不跟谁说。
“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八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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