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六年一月,京郊,法庭外。
“散了。别站在这儿。”
门帘一掀,雪扑进来。苏念把领子往上提了提,从台阶上往下走。四级台阶,底下两级已经白了,中间那一级让人踩出一条黑道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门,站在院当中。灰蓝的棉袄,头上包着深色的毛线头巾。她不动,肩上背上落着一层白。
执勤的把手往院门那边一挥。
“说你呢。车早开走了。”
那人没回头。
“院子里不许站人。一会儿就锁门。”
她还是没回头。
执勤的把两只手插在腋下,在台阶上跺了两下脚。他看了看苏念。
“你也是旁听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跟她一道的。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去说一句。”他说,“她要是站成冰,回头算我们的。”
苏念往院子里看。那个人还站在那两道车辙里,脚没挪。
“她听不见我。”
雪落在那个人的肩上,落住,不化。那辆车开出去以后,她就站在这儿,一直站到这会儿。苏念看了一眼表,十二点差五分。
苏念认得那个后背。
九个多月前,这个人站在证人席上。她报过姓名,报过年岁,六十六。她说过一九六五年冬天碱滩上那半块窝头,说过手上那三十一道口子。说到最后,她交上去一块黄纸,纸当中有一个圆印子。审判长问她,这一块纸能证明什么。她说,证明那半个窝头有多小。
临走的时候她还有一句。她说,我认识的范江海,死在一九七九年。这一句落在笔录上,被告席上那个人没有答。
六十六的一个人,站在证人席上,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说完了。这一回她站在雪地里,一句话也没有。
那天她走下证人席,走到门口,没回头。
今天她在旁听席上坐着。念判决的时候,苏念在第三排。
院当中两道车辙,从台阶底下一直伸到院门口。化了一半的雪把辙沟填住,一道一道发暗。车走的时候,轮子从那上头压过去,压出两道槽。现在那两道槽里,各站着一只脚。
苏念看出来了。她一只脚踩在左辙里,一只脚踩在右辙里,两只脚分开,站得稳。那是车停过的地方,后轮底下那两块雪最薄。
两只脚踩在车停过的地方,一步不往边上挪。车早就走远了,她站的还是那两块雪最薄的地界。
车是十一点多钟出来的。门开了,先出来两个法警,后头是车门。车头扫过了雪,挡风玻璃上留着两道雨刷的印子。车从台阶底下调头,出院子的时候慢了一下。那时候她就站在院门里侧的墙根下,手里什么也没拿,看着车过去。车窗是白的,里头看不清。
车里是白的一片,外头是白的一片。她就站在两片白当间儿,一点点看着那车开出去。
雪下得密了。出来的人走空得快,一个拉一个的领子,往院门那边去。院门外头停着两辆车,等了一会儿,人上齐了,车灯一亮,照着雪走了。院子里静下来,只剩落雪的声。
台阶旁边有两个人往门口走,边走边说话。走到那个人边上,其中一个把话停住,绕了半步,又接着说。
门里又出来几个。有个年轻的,脖子上挂着一根线,线头上是个手机。他走到院子当中,把手机抬起来,对着那个人。
“大娘。”他说,“你是他什么人。”
那人不答。
“你说一句就行。”
手机往上抬了半寸。她抬起一只手,挡在脸前。手背朝外,指头并着。
那是那双有三十一道口子的手,挡在脸前,不躲,也不甩。
苏念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把机器收起来。”
年轻人回过头。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“她不是当事人。”
“那她站在这儿做什么。”
“站这儿不犯法。”
“今天场上那一句,网上都转遍了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就问一句。”
“那一句是他的。”苏念说,“你要问的这个人,跟那一句没关系。”
“你替她说话。”
“我替卷上记着的那些说话。”苏念说,“她的名字在证上,不在你那段子里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