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六年一月,京郊,法庭。
走道尽头是门。走道里冷,靠墙摆着两条长凳,凳子上坐着两个等的人,一个在打盹。门开了一条缝,风从缝里进来,带着雪,落在地上化成一小片水。
江守正站在门边上。一件旧大衣,第三颗扣子掉了,用线缠着。他两只手插在袖筒里,什么也没拿。眼镜一只镜片上贴着纸,纸边黄了。
“你站在这儿等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你这个件,我经手过三回。”江守正说,“头两回退回来,我在楼下台阶上坐了一会儿。”
一个件经手三回,头两回都是从楼下退回来的。他在那级台阶上坐着,一等就是这些年。
“今天坐不坐。”
“今天有风。”
法警把一个大信封搁在他手上。信封是牛皮纸的,封口粘着,四个角都齐。
“判决副本。”法警说,“这一份你拿着。”
“我不上诉。”
“不上诉也得拿着。”
他把信封捏在手里,捏了一下,又捏了一下。
江守正往边上让了半步,让出路来。他站得不稳,手在袖筒里撑了撑。
“范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最后那七分钟,我全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就听见了。”
“我办这个件,办了一辈子。”江守正说,“今天这一庭,不是我叫开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行。”
法警把门推开一半,侧过身,先让他过。
“外头那个台阶,有几级。”范江海问。
“四级。”江守正说,“我在上头坐过两回。”
“今天别坐。”
“不坐。”
门推开了。雪从外头扑进来,扑在他脸上。他把棉袄往怀里抱了抱。
他站在门槛里,没往下迈。
他把身子转过来。这一回没人拦他。法警的手在他背后搭着,不使劲。
屋里的人还没散。有人低头收东西,有人一趟一趟往身上套大衣。审判长站在台上码纸,一页一页码齐。前排那几个人站着没走。
他往后看。三排,四排,墙根那一排。他看得慢,一排一排看过去。
第三排那件灰大衣还在。第四排靠里那个位子还空着。柏向南把本子抱在怀里,抬了一下头,又低下去。
最后一排,靠窗那一把椅子。
椅面上有一小片水,是化开的雪水,边上还剩着一点白。旁边那个老太太还坐着,脖子缩在领子里。
椅子上没有人。旁边那件深色的棉袄,不是她的。
他又看了一遍。这一遍他不看人,只看椅子。三排,四排,墙根那一排。
那把椅子空着。
念判决的时候,他一次没往后看。她是几时走的,他不知道。
那把椅子空得清清楚楚。这一屋子人都知道她几时走的,就他一个不知道。
白雪樱已经不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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