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六年一月,京郊,法庭。
这两个字落下去,屋里静了一下。审判长看着他。桌上那几页纸压在一枚铜镇纸底下,镇纸的一头磕掉了一块。
“本庭宣判完毕。”审判长说,“现在闭庭。”
法槌敲了一下。声音不长,落在墙上,去得快。
台上那个做记录的年轻人把笔搁下,把面前那沓纸翻过去一页,翻得轻。公诉人那一排,有人把卷宗合上,两个袋子拎在手里,站着等。
两侧的法警走上来。右边那个伸手托他的胳膊,托在肘下头,不使劲。
他站着没动。
“走。”法警说。
“等一等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
“我想看一眼。”
法警没答。左边那个往前挪了半步,挡在他和旁听席中间。
“看一眼。”他说,“我不说话。”
审判长把纸收起来,抬了一下头。
“被告人要看,让他看。”
法警的手松开一寸。
他把身子转过来一半。转过半身就停住,脚没动。
旁听席上坐满了。三排、四排一直排到墙根,中间的过道也站了人。凳子不够,后头有人靠着墙。前两排坐着几个面生的,衣裳齐整,腰背挺着,一动也不动。
他一行一行往后看,看得不快。
这一屋子人,他一个也是头一回见;又一个一个他都认得。认得的不是脸,是这些脸后头那些年。
第三排坐着苏念。她那件灰大衣还穿着,领子立着。见他转过来,她从椅子上站起来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她没说话,也没鞠躬。她站得直。
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,怀里抱着一包东西,外头裹着旧布。那是康小满的儿子。他也站起来了,站得比苏念慢半拍。
后头一排是柏向南。他低着头,那个本子合着,压在两膝当中。他没抬头。
第四排靠里有一个位子空着。王秀芹的位子。上回她说完那些话就走,走到门口也没回头,那以后没再来过。
那个位子空着,空得扎眼。她不来,不是没话,是话全在本子上,用不着再说一遍。
再往后,他看见几个老人。头发白的,穿旧棉袄的,坐在凳子边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有一个手里还攥着一个铝饭盒,盒盖上摔了个坑。这几个人里最靠边的那个穿的是早年的工装,褂子胸前印字的那一块洗白了,剩一圈浅影子。这几个人他认得,都是早年在碱滩上下过井的。
早年在碱滩上下井的那几个,如今坐在这儿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跟站在泥浆池里头一个姿势。
他看见有个女的把手绢攥在手里,攥得死紧,手绢露在外头那一角是白的。
有人叫了一声什么。声音不高,像是叫他的名。他没应。法警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靠墙那头有个老人扶着凳子站起来,站了一半,被旁边的人按住了胳膊。凳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。屋里静了一下。
他往后看到最后一排。那一排靠着窗。窗上蒙着一层水气,外头看不清。那一排有个人穿着深色的棉袄,脖子缩在领子里。
法警的手往上一托。
“看完了。”
他没答。那一排还隔着两把椅子,靠背挡着,他看不清底下坐着谁。
“看完了。”法警又说了一遍。
他把头转回来了。
他两只手扶住桌沿。桌上搁着一个玻璃杯,杯底剩了一点水。杯底下那个圈早就干了,只剩一道浅印。
他把杯子端起来,一口喝了。他把杯子搁回去,搁在那个圈里。圈比杯底大出两分。
“这个不用管。”法警说。
“搁好了。”
搁回圈里,差不出两分。他这辈子办事就是这个规矩,末了喝完这口水,还是这个规矩。
法警从腰后头抽出一块布,布是灰的,边上起了毛。他在桌面上抹了两下。抹到那个圈上,布停了一下,再抹过去。桌面上就什么也没有了。
他把自己的椅子推回去。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。他又往前推了推,推到桌沿底下,跟桌子对齐。
法警没催他。等他把椅子推好,法警才把胳膊往上托。
法警把一件旧棉袄搭在他胳膊上。棉袄是蓝的,袖口磨白了,是他进来那天穿的那一件。
“慢点。”法警说,“外头下雪,地上滑。”
审判长站在台上。
“被告人范江海。”审判长说,“你在最后陈述里说过的那些人、那些事,本庭都记了。记在庭审笔录里,一行一行,跟你说的一个样。”
他站着听。
“有要补的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要改的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还有一件。”审判长说,“六月那一庭,宣读过康小满的十页记录。那十页是他自己写的,一个字一个字,写了十年。”
他站着听。
“宣读之前问过你,念不念。”
“念。”
“那十页也在卷里。”审判长说,“跟他写的一个样,一个字没添。”
他的左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。
“记下来就好。”他说。
“笔录在卷里。”审判长说,“往后谁来看,都在。”
“在就好。”
走道窄。走到中间那一截,右边那扇门开了,两个人从里头带出一个来。蓝棉袄,头发剃短了,两只手在身前。
那是范江涛。
两边的人都停了半步。走道里只够一个人过。两个人隔着半步远,谁也没往前一步。
范江涛先开的口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外头下雪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范江涛的嘴咧了一下,没哭出来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后头的人在他肩上按了一下,他停住。
“那本账,我交了两回。”范江涛说。
“交了就好。”
“我把你也写进去了。”
“该写。”
“纸上写的那些,我都签了。”范江涛说。
“签了就好。”
范江涛低下头,肩膀动了两下。
“走吧。”范江海说。
两边的人各往一头带。脚步声两个方向,越离越远。他没回头。
两条走道,两个方向。这个家到最后,就剩这么一点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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