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六年一月,京郊。
“这一栏是我留的。”她说,“你上诉也好,不上诉也好,你在这上头签一回你自己的名。”
他看着那一栏。
这一栏是她在本子最后一页上现画的,线画得歪。二十年,她给别人签了那么多回名,末了给他在本子上留了一格空的。
“签了就不是你的事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谁的事。”
“你们的事。”
这一句话说出来,两个人都不作声了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签上去,就是把这个家、把后头这些人,一笔一笔都写进这一栏里去。
她把铅笔从本子缝里抽出来,搁在那一栏上,搁正了。
“我不劝你。”她说,“我劝你,那些年就白签了。”
二十年,一页一页,一笔一笔,全记在这个本子上。劝他签这一回,那二十年就成了白搭。
他不动。
“你点个头也行。”她说,“你点个头,我照着写。”
他也没点头。
她把铅笔收回去,夹回本子缝里。她合上本子,一只手在上头按了一下,按出一个坑。
“我来这一趟,就是要听你亲口说一句。”
“不上诉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她站起来,把本子抱在怀里。走到门口,她停住,没回头。
“那三张纸上的红印子,我到现在没洗掉。”
红印子没洗掉,是手上那点红。二十年前在纸背上透出来的那一层,到今天还长在她手心里。
第九天,苏念托人递进来一张纸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。她问:你上诉不上诉。底下落了名,名字后头没有头衔,也没有报馆。
他把那张纸原样交了回去。一个字没写,一个印没按。
带话的人回来说,她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到下午,她又托人带进来一句话。她说她那一篇早写好了,压着没发。她说她想在末尾添一句他自己的话,添什么都行,半个字也行。
他回的是三个字:不用添。
带话的人问他要不要留个底。
“不留。”他说。
带话的人又问他,要不要给苏念带一句话,稿子发还是不发。
“发不发是她的事。”
“她说,你要是不上诉,她就发。你要是上诉,她就等。”
“跟她说,别等。”他说。
第十天下午,法庭。
屋里人比上回少,头几排空着。审判长坐在上头,桌上那摞纸压在一枚铜镇纸底下,镇纸的一头磕掉了一块。
“十日到了。”审判长说。
“到了。”
“你上诉不上诉。”
“不上诉。”
“本庭最后问你一次。”审判长说,“你想清楚。”
他站着,两只手垂在身前。
“你有话可以说。”审判长说,“你点一下头也行,书记员照样记。”
“不用点。”
“那你说一句。”
他没说。
审判长把槌子拿起来,又放下。
“被告人在十日之内未提出上诉。”审判长说,“这一句,本庭记下了。”
书记员落笔,笔尖在纸上走了一行。
“你还有要说的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庭里没人动。书记员的笔悬在纸上。旁听席上有个老人把铝饭盒抱紧了一点,盒盖上那个坑朝着外头。他往旁听席上看了一眼,看得不快,看完就把头转回来。
这一眼,是这十年里看得最慢的一回。人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完也就完了。
他开口了。
“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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