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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3章 未提出上诉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919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36

二〇一六年一月,京郊,看守所。

“判决副本给你。”

法警把信封搁在铺板上。牛皮纸的,封口粘着,四个角都齐。他没伸手,也没拆。

“今天头一天。”法警说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写不写。”

“不写。”

法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手扶着门框。

“不写也是不上诉。”他说,“上头要个文书。文书上得有一样东西,一句话,一个字,一个手印,都行。”

“都行,那就一样也不用。”

“你不给,我就报一句:未提出上诉。”

“报。”

这一个“报”字,落得又快又干净。人家等着他挣扎,他没有挣扎。这十天,他一天都没打算争。

门合上了。信封在铺板上放了一夜。第二天一早他拆开,一沓纸,最后几页的角是卷的。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,合上,用信封压回褥子底下。

同屋那个人问他,判了多少。

“无期。”

“你上诉不上诉。”

“不上诉。”

那人不再问,半夜翻了个身。

他在铺板底下用指甲划道,一天一道。划到第十道的时候,外头下雪了。

“上诉状我带来了。”

辩护人把三页纸摊在小桌上,用手掌压平。纸是新的,白得刺眼。

“三页。你改两个字,我今天下午就递上去。”

“不递。”

“追诉期限那一条,一审没采纳。”辩护人说,“上一级还有一次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,你还不上。”辩护人拔开笔帽,把笔搁在纸上,“这个状子我写了七天。你一眼都不看。”

他看了那三页纸一眼。

“你写得好。”

“那你签。”

“不签。”

辩护人往后靠。桌子小,他的膝盖顶着桌沿。

“你给我一句话,我心里有个底。”

“我不是怕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上去,那些站过证人席的,还得再来一趟。”

“再来一趟怎么了。他们说的是真话。”

“是真话。”他说,“真话不用来说第二回。”

“你把他们都供出去了,你现在倒怕见他们。”

“我没供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说的是我做过的事。”

“有分别吗。”

“有。他们说的是他们看见的,我说的是我做的。”

辩护人不作声。他把笔帽套回去,套了两下才套上。

“程序上这是你的权利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办了二十年案子,头一回见有人把这三个字退回来。”

“我这辈子最会使的就是权利。”范江海说,“使完了。”

这句话说得轻,听着发沉。一辈子最会使的就是权利,使到末了,权利退回去了,人也退到底了。

辩护人把那三页纸折成两折,塞进包里,扣上扣子。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说了一句,明天还来。

第二天他没来。以后也没来。

柏向南是第三天来的。

他手里提着一个包。黑的,皮的,提手断过一回,断处缠着胶布,胶布上落了土。包是空的,提起来一边高一边低。

“本子都收走了。”他说,“十二包,一本没剩。包还给我了。”

“提来做什么。”

“装东西。”柏向南说,“装你要写的东西。”

他把包搁在腿上,两只手压着包盖。他从上衣里兜摸出一支铅笔,搁在桌上,铅芯削得尖,笔杆剩的不长了。

“我给你记了十四年。”他说,“一百四十四本。头一本第一页上写的是:一九九八年三月十六日,跟范书记。”

“我记得。”

“上诉状我一下午能写完。”柏向南说,“你点一下头就行,一个字不用你说。”

“不写。”

“你点一下头啊。”

“不点。”

柏向南把那支铅笔往他那边推了半寸。

“还有一件。”他说,“那年冬天,矿区医院三楼,那个信封里的三百块。我娘到死不知道是谁给的。”

“不知道好。”

“那一笔我没往本子上记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写不下去。”

“写不下去是对的。”

“我娘那三百块,我没跟我兄弟说,也没跟我媳妇说。”

“不用说。”

“你今天说了不上诉,我回去就把这个包烧了。”

“别烧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包是装东西的。”他说,“东西都在卷里了。”

柏向南把铅笔收回去,捏在手里,捏了一会儿。

“你要不写,我这就回去了。”他说。

“回去吧。”

他站起来,把空包提在手里。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。

“范书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一百四十四本,都在卷里。”

“在就好。”

“一个字没错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那个包空着提出去,一边高一边低。一百四十四本全在卷里,一个字没错——他记了十四年,末了只留下这么一句。

第七天,王秀芹来了。

她穿着那件灰大衣,领子立着。她抱着那个旧本子,封皮的角磨掉了,露出底下那层灰纸。她坐下,把本子摊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着。

“你名下那些,清了。”她说,“房子一处,钱,车,股,都上缴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剩三笔,是我经手签的字。”她说,“我来还。”

“还不完。”

“还不完就还不完。”她说,“人没了,账也跟着没了。我不欠谁。”

她翻过一页,又翻过一页。那一页上头有两行字,一行是年,一行是数。

“我替你在纸上签了多少回。”她说,“你记得不记得。”

“记不清。”

“我记得。”她说,“我记在本子上,不念给你听。”

“头一回替你去签字,你在后头站着。”她说,“你说,写你的名就行。”

“记得。”

“我写完抬起头看你,你在看表。”她说,“你看表的时候,脸上什么也没有。”

他不说话。

她把本子翻到最后。最后一页上新画了一栏,格子是铅笔画的,线画得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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