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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9章 那个戳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991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35

二〇一五年十二月,京郊,法庭。

“陈述记在案上了。”审判长说,“到此为止。”

两个法警往被告席两边靠了半步。书记员的笔停了。旁听席后头那个哭声压下去,压得只剩鼻子里的气。

“还有一句。”

“说完了。”

“没说完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一句我攒了三十年,没说出口。”

审判长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公诉人有没有意见。”

公诉人站起来。他手里那沓纸没有翻。

“有。”他说,“陈述已经完毕,笔录核对过了。程序上,不再添。”

“这一句不添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一句是我自己的。”

“自己的也在笔录里。”公诉人说,“你说,就记。”

“那就记。”

审判长把手里那支笔搁下,搁在纸上,笔尖朝外。

“让他说。”

“你刚才讲了七分钟。”审判长说。

“七分钟里我说的是事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一句不是事。”

旁听席第一排,那个穿灰夹克的老人把膝盖上那个旧本子往里推了推,腾出地方来。

“一九七〇年冬天,北岭。”范江海说,“那年我二十五,在井上领料。”

“料单上有一栏,经办人。我那一栏空着。”

“发料的老焦拿手指头点着那一栏。他说,戳呢。我说没有戳。他说没有戳就是没有。那天我空着手回的井上,一捆绳子也没拿着。”

一捆绳子,一个戳。没有那个红印子,井上的人连一捆绳子都领不出来。这一笔,他记了半辈子。

“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队部。我在门口站着等,等到八点钟,出来一个人,我跟着他走了一截路。他掏出戳,在那一栏上按了一下。红印泥,按偏了,压住了半个‘人’字。”

红印子按偏了,正好压住半个“人”字。就那半个“人”字,让他看明白了后头三十年的路。

“从那天起,我看明白一件事:规矩是钉在纸上的。纸在谁手里,规矩就在谁手里。”

“你就学了这个。”审判长说。

“学了两样。”他说,“一样是去找那个戳。另一样是让别人去找那个戳。”

庭里没有声音。暖气管里有水,一下,一下。

“那个戳,后来我也有了一个。”他说,“木头的,握久了发亮,边角磨圆了。”

“一九九二年三月,汉江。”他说,“三张纸,三个股东。”

“签字那一栏,三个名都是我媳妇一个人写的。她写了三回,按了三回手印。印泥是红的,她按得重,纸背上都透出来了。”

“那天你在哪儿。”

“我在家。就在那间屋里。”

“你没签。”

“我没签。”他说,“我跟她说,公司的事你签就行。她说好。”

一句话说得轻巧。可这一句话,是把人家的一双手按在了纸上,按了二十年。

“她说完就去洗手。”他说,“手上红了一块,肥皂搓了两遍,没洗掉。第二天那块红还在。”

“那三张纸上头过的东西,后来到了你手里。”公诉人说。

“到了我手里。”他说,“纸在柜子里,名字在她手上。”

“一九九二年到二〇一二年,中间二十年。”

“二十年。”他说,“那二十年,纸上没有我一个字的字据。要签的地方都是她签的。她签自己的名,替我担着说是她定的。”

“那三张纸,我到现在只见过一回。她拿回来那天,纸是折成四折的。折痕上有一点红,指甲盖那么大。”

他把两只手在身前合了一下,又放开。

“规矩那一条一条,都写在她签字那一栏里。”他说。

“她今天在不在。”审判长问。

“不在。”
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来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知道”这两个字,他没往下说。可庭里的人都听懂了:人家不来,不是不认得他,是把这二十年的账都看了个透。

“一九七九年三月,城南库房。”他说,“单子上十一个名,七个是我的笔迹。”

“那七个名是我写的。写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。我写的是字。我心里想的是:写在纸上是个字,落到人身上是年。”

“后来他把那七笔描成了他的。”

“描的时候我不在场。”他说,“我在门外站着。”

“你把单子上的名,让一个人拿三年去顶。”公诉人说。

“不是让。”范江海说,“是我认了。我认的时候,还差一步就到上班的点。我看了看表。”

“你看了表。”

“看了。”他说,“表是单位的。”

庭里静了一阵。旁听席上有人把脚往前挪了半寸,又收回去。

“二〇一三年冬天,你们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。”他说,“上头有一栏,签自己的名。”

“那天下午我拿着笔,握了很久。”

“这是你这辈子头一回签自己的名字。”审判长说。

“不是头一回。”他说,“头一回签自己的名,是我十六岁在生产队领粮,本子上我画了个圈。”

“那回你画了圈。”

“我画了圈。”他说,“后头那些年,纸上写的都是别人的名。那些字我认得,比认我自己的字还熟。”

别人的名字认得比自己还熟,这话说得平,听着心里头发凉。

“他描那七笔的时候,手里那支铅笔是我给他的。”他说,“用到最后剩了一寸半,他舍不得扔,套了个竹管接着使。”

“二〇〇〇年三月。”公诉人说,“有个人在那栋楼门口跪了三个钟头。他从砖窑上来,把自行车卖了。”

“跪了三个钟头。”范江海说,“那天有风。我从东门进的楼,没走正门。”

“他的名是你改的。”

“是我改的。”他说,“四个字,自动离岗。那一栏是我填的。我填的时候没抬头。”

“为什么不抬头。”

“抬头就得看人。”他说,“纸上没有那一栏。”

公诉人翻过一页,翻得很轻。

“一九九三年到二〇一二年,严铁鹰。”他说,“报上来的名字先过你的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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