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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7章 从泥里来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056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35

二〇一五年十二月,京郊,法庭。

“时间到了。”

审判长敲了一下槌。槌头落在木头上,不重。旁听席上那点声音抬起来半寸,又落回去。

“最后陈述,只说你自己的事。”

范江海站在被告席上。他面前那根铁杆上有一层旧漆,漆起了皮,一小片一小片往上卷。他把搭在铁杆上的手收回来。

“我说的就是我的事。”

“往下说。”

“一九七九年三月,汉江,城南库房。”

公诉人席上有人翻了一页纸。纸声很脆。

“这一件不在起诉书里。”公诉人说,“与本案无关。”

“卷里有。”范江海说,“卷里有一句话。那句话是我认的。”

“你认的是那句话。”

“我认的是那句话。”他说,“说那句话的人,替我蹲了三年。”

“你朝这边说。”审判长说。

他转过身,朝着前面。他站得直,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。

“他叫什么。”

“康小满。”他说,“那年四十。上到四年级,认得六百来个字。”

“他做了什么。”

“城南库房出事,单子上十一个名,七个是我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把那些名描成了他自己的。描的时候我不在场。我在门外站着。”

“你后来知道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说了什么。”

“我说我认。”

三个字,说着轻。可这三个字后头,是三年牢,是一个认得六百来个字的人,把自己那半辈子抵了出去。

审判长那边的纸翻过去一页。他没看审判长,看着前面那根铁杆。漆皮翘起来的那一小片,边上卷着。

“他进去之前,夜里来敲过门。”他说,“三下。他说他明天去一趟。我说进屋说。他进来了,在门口那张草垫子上蹭了四下鞋底。”

“那天还说了什么。”

“我媳妇在灯下算账。她问他吃饭没有。”他说,“他说吃了。”

“他吃了没有。”

“他一天没吃。”

庭里静了一下。

一个第二天就要去蹲大牢的人,坐在人家屋里,人家问吃了没有,他答的是一句“吃了”。这一顿饭,谁也没有补给他,往后也补不上了。

“他三月里进去。”他说,“四月里我上了第一级台阶。”

“哪一级。”

“调到宁川县。”他说,“一纸调令,纸不大,上头一个红戳。报到那天我穿的还是那件旧棉袄,袖口磨出了毛。屋里生着炉子,有人给我倒了水。水是热的。”

“那天你想过他。”

“没想。”

“什么时候想起来的。”

“想起来的时候,我在台上已经站了三十年。”他说,“这三十年我上过多少级台阶,自己记不清。我记得清的是他在底下。我往上走一步,他在底下垫一步。”

台阶这东西,一级一级都是人垫起来的。垫在底下的那个,连个名都留不住。

“一九九三年他娘出殡。”公诉人说,“你随了礼。”

“随了二百。”他说,“他家账上记的是二百。”

“记平了。”

“记平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拿二百块钱,把一个人的丧事记平了。”

“二〇〇二年,你动过他一回。”

“腊月里。”他说,“我把他从四号井调到五号井。”

“为什么调。”

“四号井那年的活儿轻。”他说,“轻的活儿给他,重的活儿给别人。这就是我能给的东西。”

“那天他带了孩子。”

“带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儿子三十四岁。他领孩子上食堂,打了两个菜。孩子说好吃。他说,你范大爷给的。”

“菜是你给的。”

“菜是食堂的。”他说,“单子是我签的。”

一句话,把人情推得干干净净。菜是食堂的,账记在他手上——这么多年,他给出去的从来不是东西,是一张签了字的单子。

“一九八二年腊月十二,我去西大洼接他。”

“他出狱。”

“出狱第三个冬天。”他说,“车停在公社门口。他从院里出来,手里一个布口袋,粗布,口上系着两道绳。”

“他上车没有。”

“没上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从车头前头走过去,走着去车站。车跟在后头,跟了三里地。我没按喇叭。”

“为什么不按。”

“按了他就得上车。”他说,“上了车,他就得跟我说话。”

不按这一下,是他这辈子给那个人留的最后一个空当。喇叭一响,那条路就断了。

旁听席第三排有个年轻人动了一下。他膝盖上搁着一个布口袋,粗布,口上系着两道绳。他把袋子按住,按了两下。

范江海看见了。他把话停住,停了两三秒。

“往下说。”审判长说。

“二〇一〇年五月,他要来京里送一个本子。”他说,“他儿子不让他上火车。本子是他儿子抄的,抄了四十天,三百七十六页。抄到最后一页,铅笔断了。”

“头一页上有什么。”

“什么也没有。”他说,“只有一道压出来的印子。”

“字呢。”

“字是铅笔写的。”他说,“他写字有个毛病,竖都往右歪。”

“二〇一三年冬天,他儿子来过一趟。”公诉人说,“他要见你。”

“他见着了没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公诉人说,“他让人捎进去一沓纸。他说有一处字看不准。”

“那一处我看过。”范江海说,“是他的字。一个字不改。”

“你为什么认得这么快。”

“我认得那个字。”他说,“我认得二十多年。他学过描字。描出来的字,横能描平,竖描不直。”

“他娘送过五十块。”

“哪一年。”

“一九七九年冬天,他还在里头。”他说,“钱送到省城。收条是他娘请人写的,上头按了一个手印,红印泥掉了一半。那张条子夹在他本子后头,夹了三十四年。”

“钱你用在哪了。”

“请人吃了一顿饭。”他说,“五个人,八个菜,四十六块。剩四块,买了烟。”

“八个菜里有什么。”

“有一条鱼。”他说,“没人动。散席我让人打包,那人没要。鱼端走了。”

八个菜,五个人,四十六块。三十多年过去了,他记得最清的,是那条从头到尾没人动过的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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