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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3章 站着说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21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35

二〇一五年十二月,京郊,法庭。

“入卷。不念。”

审判长把那一页搁回卷里,压在底下。纸薄,边上毛着,字是铅笔写的。他压纸的时候用了两根手指,压了两下。

庭里没有人应声。公诉人低下头,把桌上那一沓纸磕齐,坐下。他把手搁在桌沿上,指尖跟桌沿齐着。

审判长朝被告席看了一眼。台子上那几本卷摞着,比桌上的茶杯高出一截,最上头那一本压着公诉人念过的那沓纸,纸边磕齐过。

辩护律师把一沓纸推过来。纸是新打的,四边齐,页脚有号,一共二十九页。边上用铅笔标了七八处,每一处前头画一个圈,圈里写着三个字:停一停。

“照这个说。”辩护律师说,“二十九页,念完四十分钟。头一段认罪,中间认事,末一段求个从宽。这是我熬了一个月的东西。”

范江海没有伸手。

两只手搁在桌沿底下,一动不动。人家熬了一个月的活儿,是给他留的一条活路。他心里头透亮:照着念,这半辈子就交给纸了;不念,还归他自己。

“我没有稿子。”

“稿子在这儿。”律师把纸往前推了半寸,“你拿着念。你不念,这庭上就只听他们念你。”

“我没有稿子。”

律师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会儿,收了回去。

“最后一句是你的机会。”他说,“你这三十年的账,就剩这一回能自己开口算。”

“我的话不用纸。”

“你听我把话说到底。”律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“你手里有三样东西能用。”

“头一样,一九九二年那三张纸。签字的是你媳妇,不是你。三个名,三回手印,都是她一个人按的。这一条,卷里有。”

“是我让她签的。”

“第二样,一九九六年康小满到汉江,在门口等了一天,你没有见。见与不见,不犯法。”

“我没见他,是我不见。”

“第三样,严铁鹰那些本子。本子是他自己记的,字是他自己写的,你一个字没有动过。这一条,今天上午刚核过。”

“他记的事,都是我的事。”

这三样,一样一样,全都能替他把事往外挪一寸。挪出去一点,他就轻一分。他不挪。说一句“是我”,比说十句“不怪我”都省事——这道理他用了半辈子才吃透,今天用上了。

律师把纸翻到第三页,手指头在一行字底下划过去。

“你要是照这个说,末一段能落一句:认罪服法,请求从宽。”

“从宽是求来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不求。”

“你不求,我替你求。”

“你替我求,我就不说这一句。”

“你不说这一句,后头那半辈子就是铁门。”

“铁门我认得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这半辈子进的门,都是别人给我开的。”

这话说得平,平得像说今天初几。可这句话后头,是三十年的门,一道一道,全不是他自己的手推开的。

律师把那一页按了按,没有按平。纸边上那个铅笔圈,圈得不太圆,尾巴挑出去一点。

“有一句我说在头里。”他说,“我做了三十一年律师。像你这样的,头一个。”

“哪一样。”

“别人到这一步,都想要话。”律师说,“你不想要话,你就是想要个地方把它说完。”

这一句说到了根上。他不是不想说,他是不许别人替他编排。三十年的账,一个字都不让旁人替他修。

范江海没有答这一句。他把那二十九页往桌里推了半寸,推得跟桌沿齐了,跟公诉人那一沓纸一样齐。

“有没有书面的。”审判长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记上:被告人当庭表示不作书面陈述,口头陈述。”

书记员的笔在纸上走。他写得快,写到末一个字停了一下,把笔尖提起来,看了看被告席,又低下头去。

公诉人站起来。

“有一句要记上。”他说,“陈述是被告人的权利。照着纸念行,不照也行。有一条:不能提与本案无关的人。”

“我提的都是卷里的人。”范江海说。

“卷里的人都念过了。”公诉人说,“你要说的,是卷上没有的。”

“卷上没有的,我一个人记着。”

“你一个人记着的,法庭也要听。”

公诉人坐下。他把那沓纸往里挪了半寸,挪得跟桌沿齐了。

辩护律师把二十九页往回收,纸卡在桌沿上,头一页翻了过来,露出铅笔圈着的那三个字:停一停。

范江海看着那三个字。

“这上头有七八个圈。”他说,“圈的都不是我的话。”

“那是给你留的气口。”律师说,“人念到那儿得停一停,停了才有人听。”

“我不停。”

“你在上头签个字,证明你看过。”

“我没看过。”

“不看也得签。签了你才不吃亏。”

“要签的字,我家里有人替我签够了。”

这一句话,把三十年的家底全抖出来了。家里那些字,签的签、按的按,早有人替他签够了,也替他担够了。

律师看了他一会儿,把纸放在桌角,不再动。

审判长敲了一下槌,不重。

“站着说,还是坐下说。”

“我站着。”

“被告席上的人,坐着陈述。”

“上一场有个女的说完往外走,我从这儿站起来过。”范江海说,“法警让我坐。今天我站着。”

审判长看了他几秒钟,把槌搁下。

“站着。”

范江海把两只手放在面前的铁杆上。铁杆上有一层旧漆,漆起了皮,一小片一小片往上卷。他的手指头并着,没有去碰那片翘起来的漆。

庭里等着。旁听席上没有声音。暖气管里响水,一下,一下。顶上四盏灯亮着两盏,靠门那盏的灯罩上落着灰,灰是干的,从来没擦过。

旁听席前排坐着几个上了岁数的人。有一个袖口磨破了,用线缝过,针脚是歪的。有一个把手从兜里拿出来,掌心上有一层黑,像是煤,又像是铁锈,他搓了两下,没搓掉。后排几个年轻人换了几回姿势,有一个掏出本子要记,被法警看了一眼,又收了回去。

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位子上坐着一个人,两只手搁在膝上,从开庭到现在没有换过姿势。那边的灯照不着,看不出是谁。

庭里空座还有那么些,亮处也有那么些。为啥偏偏他坐在那一块?这一句,谁也没问出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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