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五年十二月，京郊，法庭。
“这一页，念不念。”
辩护律师站着，问的是审判长。那一页薄纸还在卷上头，边上毛着，字是铅笔写的。
“卷里有。”公诉人说。
“卷里有，跟庭上念过，是两样。”律师说，“你们念了他三十天。他自己写的一行不念，人家听着，这个人一辈子没合上。”
“他没合上的，是他那三十年。”公诉人说。
审判长把最上头那一页抬起来，翻过去看了一眼。背面是空的，一个字也没有。他把纸放回去，压在卷底下，两根手指在上头压了两下。
“这一页什么时候说，法庭定。”他说，“今天把该念的念完。”
念完这两个字落地，庭里没有人接。
“坐下。”审判长对律师说。
律师坐下了。他坐得很慢，一只手撑着桌沿。槌子响了一下，不重。
被告席上，范江海两只手搁在膝上，十个手指头并着。他手背上那几条白印子从虎口走到腕子，早平了，剩下一道线。线是亮的，皮是干的。
这一天是第三十个开庭日。
庭审从二〇一四年秋天开到二〇一五年冬天，中间歇过三回。歇的那些日子，他被带回监区，坐在板床上等。他不问日子，日子也不用他问：早上六点的喇叭响，晚上九点的灯灭，一天就是一个格子。三十个格子走完，他这辈子的事就被人念完了。
三十个格子，一天一格。走完了，他这一辈子也就念到了头。
早上进院子的时候，地上落了一层薄雪。雪不大，落到砖上就化了，剩下一层水印子。法警走在前头，鞋印是新的。他从那串鞋印旁边过去，脚上没有沾多少泥。
公诉人把最后一件念完了。他合上卷，把那一沓纸磕齐，坐下，就没有再开口。他念了三十天，今天念完了。念完的人坐在那里，手心里一层薄汗，他没有去擦。
三十天的字，念完了。
书记员把三十天的笔录推到墙角。一册一册码着，码到齐胸口那么高。每一册封皮上都写着日子，字是同一个人的字，横平竖直，一个不歪。
齐胸口那么高。这一摞纸，是一个人几十年的账。
那些字，范江海听了一个多月，脑子里剩下的日子不多，四个。一九七九年十一月。一九九二年三月。一九九六年十月。二〇〇〇年三月。别的都从耳朵里过去了，这四个日子留下了，像四块石头搁在水底下，水怎么流，它们不动。
四个日子，四块石头。别的全冲走了，就这四块冲不动。
歇庭那几天，他回到监区，坐在板床上。手里没有纸，也没有笔。名字在他脑子里排着，排到后头就乱了。他先把日子排住，日子排住了，名字就一个一个跟着回来。回来一个，他在心里搁下一个。
名字是一百七十三个。头一天念起诉书，念了两个钟头，他坐在那儿数，数到一百七十三。后来他就不数了。名字念到后来都是一个音，听着像外头下雨。
一百七十三个名字，念了两个钟头，他一个一个数到一百七十三。
三十天里，说话的人换了十一个，另外两个是念的笔录。每一回都是叫起来，站着说，说完了坐下。被告席上那把椅子一天响不了几回，他从早上坐到中午，从中午坐到天黑。
十一个人站着说，说完坐下。坐在被告席上那个，三十天没起来过。
旁听席是满的。第一排那几个上了岁数的人一直坐着，手搁在膝盖上，谁也没说话。靠门那排站着两个人，衣裳是旧的，裤脚上有土。后排有几个年轻人，换了几回姿势，本子拿出来又收回去。
暖气管里的水响，一下，一下。顶上四盏灯亮着两盏。
“休庭二十分钟。”审判长说。
法警过来，把他带出侧门。走廊不长，一头是窗，一头是楼梯。窗玻璃上结着霜花，霜花里透出外头的树，树是黑的，枝上没有叶子。院子里那层薄雪化了大半，剩下背阴的一块，脏了，边上让人踩出泥来。
法庭的门在身后关上。走廊上一下子有了人声。
北岭来了十几个人，坐了两夜的车，昨天到的。有几个他认得，三十年前在井上干活的人。有一个凑过来，隔着两步停住，没敢再往前走。
坐两夜的车，就为在走廊上看他一眼。
“范科长。”他叫的还是三十年前那个称呼。
“别叫了。”
“队里那口井，九八年填了。”那人说，“井台拆了，上头压着两块水泥板。今年冬天冻得厉害，木板子裂了一道缝。”
“缝大不大。”
“能伸进去一只手。”
范江海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的白线在灯底下发亮。
“池子呢。”他问。
“哪个池子。”
“泥浆池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“早没了。八几年就不使了，后来都封上了。上头盖了个库房，库房里堆料。”
“哦。”
他没有再问。泡了三天三夜的那个池子，盖成了库房，里头堆着料。这个话他听懂了，也就没有第二句。
范江涛在走廊另一头。他抽着烟，烟抽到一半，看见哥哥过来了，把烟在鞋底上摁灭了。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，抽出两支，递过去一支。
法警的手抬了一下。
范江涛的手停在半空，停了两秒，收回来。那支烟他没有塞回盒里，捏在手里，捏到烟纸起了一道折。他自己那支也没有再点。
烟递到半路，让一只手挡了回去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娘的坟去年修了。”范江涛说，“三妹出的钱。”
“记上。”
“记哪儿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三个字。娘的坟，他记着。
范江涛看着他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出声。走廊那头有人喊上车，喊了两声。他把那支捏折了的烟塞回兜里，转身走了。走出七八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又转回去，出了门。
兄弟两个这一回见面，加起来没几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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