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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9章 不在指控里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84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35

二〇一五年五月,京郊,法庭。

“最后一场。”审判长说,“公诉人陈述。”

公诉人站起来。他手里一沓纸,不厚,纸边齐。他把最上头那一页掀起来,看了看,又放下去。

“这一份不是起诉书。”辩护律师站起来,“头一天念过了。”

“这一份是公诉意见。”

“意见里有事实,也有评价。评价不必念。”

“评价我不念。”公诉人说,“我念事实。一句一件,一件一个日子。念完为止。”

“数额呢。”

“数额昨天念过了,今天不念。”

审判长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念。”

被告席上,范江海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下来,放在膝上。

旁听席是满的。前排坐着几个上了岁数的人,手搁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靠门那排站着两个人,看衣裳是从外头赶来的。

法庭不大,顶上四盏灯亮着两盏。法警把门带上了。

公诉人翻开头一页。他念得不快,念一句,看一眼被告席。被告席上的人坐得直,头发剃过,短,白的地方多。

“1964年十二月,北岭。泥浆池。”

范江海的肩膀没有动。这四个字他认得。

“那年他十九岁,临时工。他在池子里泡了三天三夜。那一池料,值三十多块钱。”

公诉人把纸往下压了一指。

“这一段不在指控里。我念它,是因为后头每一件,都要从这儿往外走。”

“一九六八年冬天,宁川邮局。”

“被告人往家里汇了十五块钱,收款人写的是他娘。备注那一栏里,他没有写买药。他写的是:别打江涛。”

备注那一栏不写买药,写的是别打江涛。这十五块钱,护的是另一个人。

“那一笔钱,账上记的是救济补助。”公诉人说,“单子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,铅笔是他自己的。”

范江海的两根手指并着,按在膝头上,没有分开。

“同年冬天,他让人捎给一个女的一斤糖。糖她给了旁人,纸她留了二十年。”

“一九七九年十一月,宁川。”

“队里丢了一批料。查的人问到跟前,被告人跟康小满说了一句话。第二天,康小满去认了。”

“康小满判了三年。这三年,他一个人没供。”

三年扛下来,一个字也没往外吐。

“一九八二年一月,康小满出狱。他回到涝洼村,手里拎一个布口袋,里头一件换洗衣裳。”

公诉人翻过一页。

“从那一年起,康小满记本子。十年,记了一千零几十条。本子头上那页写的是六个字:范哥对我好。末一页写的是四个字:他还是我哥。”

头一页那一行,末一页那一行。十年的本子,一头一尾就这两行。

“一九七九年冬天,康小满的娘托人送到省城五十块钱。收条在被告人的本子里夹着,夹了三十四年。这笔钱,他没退,也没交。”

“一九九六年十月,康小满到汉江。他在门口等了一天,被告人没有见。他手里那个布口袋,装着一件换洗衣裳,两个窝头。”

那本子塑料皮,蓝的,皮子磨白了。里头一行一行铅笔字,前头是日子,后头是地方,中间是话。

“康小满已在本案开庭之前病故。他留的那个本子,昨天在庭上念过。”

“还有一张硬座票,宁川到京城,票没用过。买票的人不在了。”

“一九九二年三月,汉江。”

“三张纸,三个股东。签字的只有一个,是被告人的媳妇。”

“她一个人签了三个名,按了三回手印。她说公司的事都是她定的,她男人一个字的字据都没签过。”

“这三张纸上的东西,转过三手,最后到了被告人手里。”

“证人的账本,昨天当庭念过。”公诉人说,“本子头上那一页是铅笔字,写的是:收,唐铁山五元。那是一九六八年记的。本子末了那一页,是她替他签的三个名。”

范江海的手指头在膝上收了一下。

“另有一张汇款单的存根,备注那一栏写着:给嫂子买件衣裳。”

“一九九三年,被告人把严铁鹰调到身边。此后十九年,报上来的名字先过他的手,他一次没有问过为什么。”

“被告人的亲笔材料上,有这么一行:严铁鹰。刀,会反。”

“二〇〇〇年三月,京城。石春生在那栋楼门口跪了三个钟头。他媳妇病着,他从砖窑上来,把自行车卖了。”

“被告人亲手把他的名字改成了四个字:自动离岗。”

“那个位子是北岭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让出来的。到了七月,那个位子上出了一条人命。”

“石春生后来上了班。头一天早上五点半到点,他把库房三个窗户擦了一遍。有一块玻璃裂了,他用报纸糊上,糊得很平。”

“侦查期间,卷里有一页附卷,编第六号,上头一个名字。这一页,被告人要签。”

公诉人停了一停。

“按规矩,没有让他签。”

旁听席第一排,一个老人把膝上的本子翻开,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
“二〇〇四年三月,京城。一个记者写了一篇稿子。”

“稿子送到该去的桌子上,压了十七天,没有登。她头一回写是九十年代,也没有登。两回之后,她不在报馆了。”

“本案头一批线索,来自这个记者二十年里没有扔掉的东西。”

公诉人往下念。

“二〇一二年十二月,那栋楼东头三层。柏向南交出一百四十四本本子。”

“从一九九八年四月到二〇一二年十二月,一天一本,一本没落。”

“头一本记到四月十九日,后头三页缺着。二十、二十一、二十二,三天没有。”

“一百四十四本上,有六天是空的,一个字也没有。”

缺页的地方,纸茬子朝上,一眼能看出是撕的,不是掉的。三页的茬口不一样,头一页齐些,第三页毛得厉害。空的那六天,日子照常写在行头上,底下一片白,白到行尾。

“这六天是哪六天,被告人到今天没有说明。”

“第一百四十四本是淡蓝皮子的,边还软着。最后一页上那行字停在半截,最后一个字只写了半边。”

“二〇一三年四月,一名女证人答过一份笔录。公诉人念她的一句话。”

“一九六五年冬天,碱滩上,一个刚从泥浆池里爬出来的人,两只手上都是口子。她给了他半块窝头。”

公诉人把那一页看了两遍。

“这一句在卷里。”他说,“这一句也不在指控里。”

不在指控里的那些字,最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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