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五年五月,京郊,法庭。
“退庭。”
法槌落了一下,不重。椅子响成一片。旁听席上的人一排一排往外走,过道窄,肩膀擦着肩膀。门那边有人先出去了,走廊上响起一串脚步声,有人在外头问,下午还开不开。法警答,今天不开了。
范江海没动。他两只手搁在膝上,掌心朝下。
按规矩,被告人是最后带出去的。这几场他都最后走,他已经知道。最后走的那个,是这一场里的被告。
他今天穿的还是庭上发的那身衣裳,袖口短了一指,露出腕子上那一截。两个法警站在他两边,不说话。审判台上,审判长把面前那卷纸合上,两只手对着磕了一下,磕齐了,搁下。公诉人把起诉书那一叠收进卷里,卷皮上写着一个号,他用指头把号那一行抹了一下,抹平了才把卷推给书记员。
书记员把笔录翻回前头,指头点着一行一行往下看,看到末一行,把笔帽盖上。
辩护人在收桌子。他把纸一张一张往包里放,拉链拉到一半,停住,过来半步。
“她没走。”他说。
“哪个。”
“第二排,靠过道那个。”
范江海没抬头。
“你认得她。”
“认得。”
“你今天一眼都没往那边看。”
“看了。”他说,“看了一回。”
人坐了一整天,他就看了这么一眼。
辩护人把拉链拉到底,站回去。
“今天开完,你还有话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明天上午还开。”
“开。”
他说完把两只手并到一块,指尖对着指尖,没有再动。
旁听席上的人走空了半边。第一排那几个上了岁数的,起得慢。一个老人把膝上的旧本子夹到腋下,本子皮磨白了,四个角软着,他走到门口,站住,往被告席这边看了一眼,才出去。
第二排靠过道,那个人还坐着。
本子搁在她膝上,两只手压着封皮。过道里有人从她腿边挤过去,她把膝盖往里收了一下,人过去了,又放回来。她不看人,眼睛在前头。
法警走过去,站在那一排的过道口。
“散庭了。旁听人员离场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“今天审判长问过你,有没有材料要交。材料带了没有。”
她把头摇了一下。
摇这一下,就是一个字也不说。
法警从兜里摸出一个簿子,翻开。硬纸皮,边角磨圆了。他从上衣口袋抽出笔。
“没有就说没有。这一格得填。”
她还是没说话。法警拿着笔,笔尖悬在那一格上头,等了一会儿,落下去,写了一个字:无。
一个字,就一个字。这一格填上了,别处全空着。
写完他往上看了一眼。上头几行是别人的名字,一格一格,有的写得实,有的写得飘。他把簿子往她那边递了半尺。
“名字。”
她伸手接了。簿子搁在膝上,她写了两个字,一笔一笔的,写得慢。写完把簿子还回去。
两个字,写了有一会儿。
法警看了一眼那两个字,没有念出声,把簿子合上。
“今天开庭前登记的那个本子,按规矩庭后得交上来看一遍。”
她把膝上的本子拿起来,两只手递过去。
他从后头往前翻,翻到最后,还是空的。一整本,一天,只有上头那一行日子。
他把本子合上,两只手还给她。
“看过了。”
她接过去,搁回膝上,两只手压着封皮。
“你从哪儿来的。”
她没有答。
“今天一天你都在。”
她也没有答。法警回头往审判台那边看。
“审判长。”他说,“旁听席上还剩一个人。”
“哪一个。”
“准她旁听的那个。”
审判长往那边看。看了一会儿,他把手从卷上拿开。
“庭退了。”他说,“她愿意坐一会儿,让她坐。”
法警点了头,退回门边上。
审判台上开始收东西。纸袋,绳,印台,两个透明封套,一样一样进箱子。长桌上摊着上午用过的那几样,收得慢。那个蓝布包搁在最上头,两头缝着棉线,缝了四道,线脚发白。有人把它捧起来,装进纸袋,袋口压平。
旁边搁着一张纸,一页,上头是名单,一行一个名字,从上到下写了十一个。名单底下另起一行,写着:已故二人,宣读笔录。
收东西的人把那一页对着光看了一下,压在别的东西上头。
十一个名字,没有她。她不是证人。可那十一个里头,有几个是她那些纸招来的。
十七页的清样夹在一个硬夹子里。收的人翻了一下,翻到最后那一页。那一页最底下一行有个方框,上面几栏一栏一栏都写满了,只有它空着。空着的那一格里有一行红笔的小字:未核。
他把夹子合上,扣好。
顶上的灯关了一排。剩下两盏亮着,光在审判台上,往上照。屋里矮了一截。
范江海坐在被告席里。他手背上那几条白印子从虎口走到腕子,早平了,剩下线。那二十七道口子是有人数过的。他两只手搁着,没有挪。
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响了一声。
她站起来了。
她起来的时候,两只手把本子抱在身前,压在封皮上。她先把褂子下摆理了一下,理平了才走动,又把坐过的那把椅子往里推了推。
她走的是靠墙那一条过道。
过道从被告席侧边过去,地上是砖,砖缝里嵌着灰。她走得匀,鞋底落在砖上没有声。走到被告席这一段,她一步一步走,脚没有停。法警往旁边让了半步,把过道让宽些。
两个法警站在被告席两侧,两个人都不看她,眼睛看着被告人的肩膀。旁听席上剩下那几个人全把头转过来,一排脖子,跟着她走。她走完了这一段,一直没有往这边偏一下头。
范江海坐在那儿。他看着前头那道磨白的木沿。木沿上的丝起了毛,中间有一个小疤,是指甲抠出来的。他两只手搁在那个疤的两边。
1964年冬天他在北岭的泥浆池里泡了三天三夜,两只手冻成了十根胡萝卜。一九八一年冬天,她的头一篇稿子写的是北岭一笔旧账:两亩四分地,一百三十块,一张白条缝在棉袄里子上,拆开过一回,又缝上了,线是黑的。那一篇送到他桌上,压了十七天。头一天他就知道,数是对的。
两个冬天,隔了十七年。一个冬天冻坏了一双手,一个冬天压住了一张纸。
他一个字也没有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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