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五年五月，京郊，法庭。
她走到门口，停住了。
门口那道帘子掀开一半，外面的光进来一块，落在过道的砖上，亮得发白。
她站住，两只脚并齐，把抱着的本子往上托了一下，托稳。
褂子兜里响了一声，是钥匙。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绳，绳子褪了色。兜边上还露着一样东西，半截，红的。是一支笔。笔杆裂了一道，用胶布缠着，胶布起了毛。
她转过身子。
法庭里剩下的人都看着她。台上两个收东西的停下手。门边那个法警两只手垂着，没有拦。
她朝着被告席这边，弯下腰去。
一屋子人看着，她冲的是被告席，不是审判台。
那一躬鞠得很深。她盘在脑后的头发对着过道，背上的褂子绷平了。她两只手把本子压在身前，本子的硬角在腿上磕了一下，响了一声。
这一躬鞠给谁，屋里的人都明白。
空屋子里，那一声很清楚。
台上那两个收东西的人站着没动。一个手里捏着印台，一个手里拎着那根绳。谁也没有把东西放下。
这一躬不在规矩里头，谁也不好上前拦。
她直起身，抬起脸来，往被告席这边看了一眼。停了一下。
她一句话没说。
话没说，该说的都在这一躬里头了。
屋里静了一阵。
旁听席上剩的那两个人也站起来了。有一个把帽子摘下来，拿在手里。收东西的人把箱子盖上，扣住扣子。审判长站在台子后头，两只手按在卷上，没有给话。书记员把笔录的硬皮夹子合上，夹在胳膊底下。
“审判长。”书记员说，“这一条……”
“退庭了。”审判长说。
书记员没有再问。
审判长把那摞卷抱起来，走下审判台。他走到被告席前头，站住。
“被告人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天上午九点。”
“知道。”
他还答得出话，可眼睛没有从门口那道帘子上挪开。
审判长从他跟前过去，走的是审判台侧边那扇小门。门开的时候，走廊上的光进来一条，门合上，那条光没了。书记员跟在后面，胳膊底下夹着那个硬皮夹子。夹子是合着的。今天从上午念到下午的字，都在那夹子里。
她那一躬，落在这夹子外头。
夹子里的字收得进去，这一躬收不进去。
法警从门那边过来，把门口那把椅子往墙边挪了挪，又把过道里一块翘起来的砖用脚踩平。走廊里有人推着一辆车过去，轮子在地上响了一串，远了。
她转过身，撩起帘子。帘子掀开，外面的光进来一整块，落在过道的砖上。她站在那块光里头，手还搭在帘子上，帘子垂着，没有落。
她就那么站着，帘子在她手里坠着。
法警走到被告席外头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范江海没有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法警又说了一遍。
他两只手压在膝上，指头压着木沿上那个小疤。他的肩膀朝前倾了半寸，又退回原处。
他看着门口那一道光，看着光里站着的那个人。
这一辈子朝他点头的、弯腰的，多了去了。鞠回来给他的，这是头一个。
他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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