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五年五月,京郊,法庭。
“你怎么答。”
“我说还在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听见了就走。饭盒没打开。一直没打开。”
一上午站下来,饭盒没打开,人就走了。
“那一篇之前,她还写过几回。”
“三回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九八四年登过一篇,三百字。九十年代写过一份,也没登。二〇〇四年这一篇,压了十七天。”
“这个人后来到哪儿去了。”
“不在报馆了。”
“谁办的。”
“不归我管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只知道那年秋天她那张桌子空了。校对室窗户朝西,窗台上原来搁一个铝饭盒,她走的时候拿走了。”
人走了,饭盒拿走了,桌子空了。
“被告人问过她没有。”
“问过一回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二〇〇四年冬天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从会议室出来,走到楼道口,站住,问了一句:那个人还在报馆没有。”
“你怎么答。”
“我说不在了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。”
“他说,哦。”柏向南说,“说完上楼了。楼道里那两级台阶,他一步迈上去的。”
问一句,听一个字,人就上楼了。
审判长转向被告席。
“被告人。”
“刚才的话你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她算得对,这一句是不是你说的。”
“是我说的。”
“数是对的,稿子为什么不发。”
“我定的。”
数是对的,稿子不发。为什么,他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“你跟她说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退稿子那几天,你想过她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没有。这个字他答得也干,干得让人心里发凉。
“二〇〇四年冬天,你问过她还在不在报馆。”
“问过。”
“你为什么问。”
“稿子上的数是对的。”他说,“我想过让她回来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没办。”
四个字,把一个人的后半辈子说完了。
他答得短。每一句落地都干,中间空不了一排字的工夫。书记员的笔跟着走,一行一行往下压。
答得越短,底下越沉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公诉人说。
他从卷里拿出一个布包。包是蓝布的,两头缝着棉线,缝了四道,线脚发白。他把包搁在台面上,没有打开。
“二〇一二年冬天,本案头一批线索进卷。”他说,“装在这个包里,送到门口。送的人不肯留名,信封上写了三个字:请收下。”
“包里是什么。”
“一九八一年的抄件七本。九十年代退回来的底稿。二〇〇四年那一篇的清样。还有一页复印件,右下角一个黑手印,五个指头,糊掉了半行字。”
“这些东西有什么相干。”
“相差二十年。”公诉人说,“一份也没有登出去。一份也没有扔。”
二十年,一套抄件,一堆底稿,一个不肯留名的人,把这么大一个纸包搁到了门口。
审判长往旁听席那边看了一眼。第二排靠过道,那个人坐着,本子在膝上,磨圆的角朝着过道。她没有抬头。
“今天到这里。”审判长说,“旁听席上那位,苏念。”
她站起来。本子抱在身前,两只手压着封皮。
“今天这一场,本庭准你旁听。”审判长说,“你手上有无材料,要当庭提交。”
法庭里等着。
她站着。两只手压在封皮上,指头没有挪。她没有开口。
“有,还是没有。”
她没有开口。第二排过道口,法警站着,没有催她。书记员的笔从纸上抬起来,悬着。被告席上,范江海两只手搁在膝上,掌心朝下,眼睛看着桌面。
等了一会儿,审判长把面前那沓纸合上。
“有材料,庭后交给法警。”
法警喊了一声退庭。旁听席上的人一排一排往外走,椅子响成一片。她坐在原来那一排,等人走空了大半才起来。法警把本子还她,又递过来一个登记簿。
“签个字。”
簿子一格一格的,前头几行是别人的名字。她把簿子搁在膝上,写了两格,把簿子还回去。法警看了一眼,合上了。
她把本子收进褂子兜,又拿出那支红笔,把笔帽拧上,拧到底。
门口那道帘子掀开,外面的光进来一块,落在过道的砖上。她走过被告席侧边,脚步没有停。走过他跟前的时候,头没有偏一下。
她一句话没说。
二十年里的那些纸,替她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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