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五年五月,京郊,法庭。
“坐下。”
范江海坐下了。他张过的那张嘴合上,两只手从被告席的木沿上收回来,搁在膝上。
辩护人没有坐。他站着,脸朝着旁听席那边。
“审判长,旁听席第二排坐着一个人。我请求请她出去。”
审判长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哪个。”
“靠过道,膝上搁着本子那个。”
第二排靠过道坐着一个人,女的,五十五,灰褂子,头发在脑后盘着,盘得紧。本子搁在膝上,两只手压着封皮。她坐着没动,眼睛在审判席上。
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,本子压在膝上,手压在本子上。这个人不是来听热闹的。
“她是谁。”
“苏念。”辩护人说,“二〇〇四年三月,一篇稿子送到该去的桌子上,压了十七天没有登。那一篇的作者就是她。”
“她今天是证人吗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是被告人吗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她坐在旁听席上,有什么不妥。”
“本案头一批线索,出自她的手。”辩护人说,“她二十年里没有扔掉的那些纸,前年装进了卷。她今天坐在这儿,记的是她自己的案子。”
公诉人没有起身。
“审判长,两点。第一,她今天不以证人身份到庭,她的材料在卷,将来另说。第二,这一场准人旁听,报馆那边名单上一个人,就是她。”
“名单谁批的。”
“本庭批的。”审判长说,“旁听的人可以听。她记她的,跟本案无关的不写。”
“我保留意见。”
“记下来。”
辩护人还站着。
“审判长,我再记一句。写稿子的人坐在底下,上头念的是她的稿子。她听着,我看着。”
“她听着,你看着,本庭也看着。”审判长说,“她要是有话,本庭问她。”
辩护人坐下,把那一页纸的角捋平。
法警走过去,站在她那一排的过道口。
“旁听人员带的东西,先登记。”
他又看她褂子兜。
“兜里。”
她把一支笔拿出来,搁在本子上。笔是红的,笔杆裂了一道,用胶布缠着,胶布起了毛。
“这个也登记。”
她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庭上不许记,这是规矩。”
“让她留着。”审判长说,“不得录音,不得录像,不得拍照。本子庭后交上来,看一遍,还她。”
“有没有录音的东西。”
她把褂子两个兜翻过来。兜里一块手绢,叠成方的,一串钥匙,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绳,绳子褪了色。翻完把手垂在身侧,看着他。
法警把本子合上,递回去。她接过来,搁在膝上,两只手压回封皮上。第二排那一块再没有人说话。
“继续。”审判长说,“公诉人。”
公诉人从卷底下抽出一样东西。纸薄,十七页,两面印,右上角一个清样的号。纸边上一道一道全是红笔的竖线,行与行之间挤着数,字小,压得实,横到纸边上还在写。
“这是二〇〇四年三月那一篇的清样。”他说,“报馆档案里留了一份,去年调上来的。”
“上头有没有被告人的字。”
“一个字也没有。”
“他看过没有。”
“看过。”公诉人说,“十七天,稿子在他抽屉里。他不落字。”
不落字,就是不点头也不摇头。这一手,比当面说个不准还狠。
公诉人把清样翻到最后。
最后一页最底下一行,画着一个方框。这一篇从头到尾一栏一栏都填满了,只有这一栏,空的。方框边上有一行红笔的小字:未核。
“这一栏是什么。”
“一九八一年冬天,她在北岭算过一笔账。”公诉人说,“那一页上有三行数,四十二,三十,二十一。三行数底下还有一栏,四块五,空着。二十三年以后她写这一篇,那一栏还空着。”
“为什么空着。”
“她当时说过一句:我不记账,我算数。”公诉人说,“数没到,她就不填。”
一笔一笔算,算不到的就不往上写。
“头一段念不念。”审判长问。
“念。”
公诉人把清样翻回头一页,念:
“一九八一年冬天,我在北岭记过一笔账。两亩四分地,一百三十块。那年他说,秋后给。”
两亩四分地,一百三十块。这个数,二十三年没变过。
他停了一下,往下念:
“今天是二〇〇四年三月。我来问一句,哪一年的秋后。”
这一句问出去,屋里没有人接。
念完他把清样放平。法庭里静了一下。旁听席上有个人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,塑料响了一声,那人赶紧攥住。
第二排靠过道,她两只手压在封皮上,指头没有动。
“证人柏向南。”审判长说。
柏向南从旁听席前排站起来。他手里什么也没拿,走到指定的地方站住,脸朝着审判席。
“二〇〇四年三月那一篇,是你接的。”
“是我接的。”
“谁批的不发。”
“没有批。”柏向南说,“稿子上他不落字。”
“那怎么不发。”
“搁着。”他说,“搁在他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,压在一沓件底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给他送件。”柏向南说,“第三天送过一回,第十一天送过一回。两回那个抽屉都开着一道缝,稿子的角在外头露着。”
“第十七天呢。”
“他把稿子递给我,说了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她算得对。”柏向南说,“说完他把手放回桌上,说,稿子不发。”
四个字,说得比骂人还硬。
审判长把笔按在纸上,没有动。
“就这一句。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
“退了以后,她来过没有。”
“来过。”柏向南说,“第四天早上她在大院门口站了一上午。中午我出去办事,看见她在树底下站着,手里一个铝饭盒。”
“饭盒里是什么。”
“蒜苗。”他说,“长了半尺,叶子都朝窗户那边歪。”
半尺蒜苗,叶子朝窗户歪。这一饭盒东西,她一直没打开。
“她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“她问,稿子还在不在。”
这一句,问到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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