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五年五月,京郊,法庭。
“今天为什么又说出来。”
“他不会说了。”康平说,“我替他记着。”
五个字。一个四十多岁的儿子,替他爹说了一句话。
“去年你送到门口的东西,退了。”
“退了。”康平说,“鞋我拿回来了,没上脚。杯子也拿回来了,搁在柜子里。”
东西退了回来,这个话也就退回来了。
“今天带了没有。”
“没带。”
“为什么不带。”
“带进来,”他说,“他也没法给我倒水。”
“本子封皮上缺的那一块,谁裁的。”
“我。”
“裁了做什么。”
“做抄本的面。”他说,“裁完拿浆糊粘回去了,粘歪了。”
“粘歪了那一道,你爹的皮上留着。”
“留着。”康平说,“我粘的时候手是抖的。我爹活着的时候,这皮子在炕头上搁了十年,我天天看见。”
粘歪那一道,是他自己的手艺,瞒不过人。
“最后一页。”公诉人说。
他把本子翻过去。翻的时候,纸页响了一长串,像一整本账被人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最后一页上头有半行账,铅笔写的。日子是二〇一一年五月十九,地方写的是京城。半行底下空了一指宽,再底下有三个笔画。一竖,一横,一撇。第三笔的尾巴浅下去,淡了,断在一个点上。
一个名字没写全。笔断在半道上,人也就断在半道上。
“这一行是什么字。”审判长问。
“核过。”公诉人说,“同一个人的手。铅笔断在第三笔上。纸面上留着铅芯磨出来的印子,行到那儿停住,没有往下。”
“被告人认不认得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三个笔画。他看了很久。灯在审判席上,光落在纸面上,纸黄,那三个笔画的印子发亮。
“不认得。”他说。
“字是他的。”
“字是他的。”
字是人家的,这一认,后头那些话就不用再问了。
“底下还有一行。”
公诉人把那一页按平,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了一下,又把手抬起来。
“审过。”他说,“同一页上另有一行,不是这一支笔。这一支削过,笔头上留着刀口。”
“念。”
旁听席上有人往前探身子,法警朝那边看了一眼,那人坐回去。书记员把笔从纸上抬起来,悬着,没落。
公诉人念:
“他还是我哥。”
念完他把本子合上,两只手压着封面。那一行底下还写着一个日子:五月二十。
五个字。一个人替另一个人记了一辈子,末了就记这一句。
审判长转过脸去。
“康平。”
“这一行,你抄的时候看见了没有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抄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没抄。”
“抄上,那一份里就得有它。”康平说,“我不想给他看。”
“今天为什么说了。”
“本子在法庭上。”康平说,“我不说,法庭也说。”
他站着,两只手贴在身侧。他抬起头,头一回往被告席那边转了一下,只转了半张脸,又转回去。
“他写这一行的时候,铅笔是削过的。”他说,“前头那一行断了,他没换笔,他削的。削笔那把小刀是我上小学时候用的,刀刃上有个豁口。他带着上了京城。刀没回来。”
审判长看着被告席。
“被告人。”
“这一页上的字,你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他说。
“公诉人还有请求没有。”
“请求将本子原件编入卷,编号收存。”
“准许。”
公诉人把本子装回纸袋,从头一道封条上贴了一条新的,写上号,写完把袋口压平。本子封回去了,可头一页那一行、末一页那一行,谁也封不回去。
“对这个本子,你有哪句话说没有。”
法庭里等着。他没有坐下。审判席上没有人催他。他两只手搁在被告席的木沿上,指头压着那道磨白的边。他张了一下嘴,嗓子里那一口咽下去了,字还没出来。
从本子头一页到末一页,两个人这一辈子的账,就剩这一句没算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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