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五年五月,京郊,法庭。
“这个本子,被告人认不认得。”
法警把纸袋搁在台面上。袋是牛皮纸的,袋口贴着封条,封条上写着一个号,章盖了一半,红印子压住了号的头一个数字。袋里是一个本子,硬壳,塑料皮,蓝的,皮面磨得发白,四个角卷起来,左下角缺了一块,露着底下的灰硬纸。
范江海看了一眼,把眼睛移开。
“不认得。”
“你看清楚。”
“这个本子我没见过。”他说,“我见过一份抄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去年十一月。”他说,“他儿子送到门口来的。”
公诉人把封条挑开,两只手把本子请出来,搁在托盘里,往前推了半尺。本子比看上去沉,搁下去的时候,托盘响了一声。
“原件是去年六月从宁川调上来的。”公诉人说,“村里收了以后装袋封存,一路封条,没有动过。”
审判长看被告席。
“他的笔迹,你认得。”
“认得。”
法警把本子端到被告席栏杆外头,托着,不往里递。
范江海没伸手。他低头看。本子是开着的,头一页,铅笔字,竖都往右歪。
“字是他的。”他说,“竖往右歪。”
“本子呢。”
“本子我没见过。”
审判长看他。
“去年他儿子送到门口的那一份,你看过。”
“看过。”
“那一份的头一页上有什么。”
“空的。”
“空得干净。”审判长说。
“不干净。”范江海说,“上头有一道印子。”
“什么印子。”
“写过的印子。”他说,“纸上有沟,铅笔压出来的。那一行字不在纸上,在纸里。”
一行字擦得掉,压出来的沟擦不掉。
“你当时问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没问。”
“那道印子是他儿子擦的。”他说,“我一问,他就得说他擦了。他站在门口,鞋上全是土。我没问。”
这一问他不问,是怕难为人家。
“第一页,念。”
公诉人把本子转个方向,朝着法庭。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,铅笔写的,落在纸顶,靠左。笔道很浅,末一个字的收笔轻,轻到像是手先撤了,笔才断的。底下大半页空着,空得发黄,黄到边上起了霉点,一个一个褐色的圈,小的像指头按出来的。
“范哥对我好。”
念完他把本子放平。法庭里没有人动。旁听席第二排有个人挪了一下椅子,挪到一半停住,把脚收回去。
五个字,压在本子头一页,底下大半页空着。
审判长看着被告席。
“这一行写的是谁。”
“写的是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你。”
“他这辈子管我叫范哥。”他说,“就他一个这么叫。”
一屋子人叫过他几十年范书记,只有一个人,叫他范哥。
公诉人翻过一页,又翻回来。
“本子上头没有日子。”他说,“底下那一条,一九九九年腊月。从第一页到最后,头一页只有这一行。卷上记着:一九七九年,他替你担下一起,进去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
“出来以后,他回了宁川,你留在北岭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一行是几年以后写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范江海说,“二〇〇五年,他在大院门口跟我说过一句,说江海,你把那口井看好。那一句他记在本子上。头一页这一行,他没跟我说过。一个字也没说过。”
“那口井你看好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这一行写在一九九九年以前,还是以后。”
“往后。”他说,“他写这一行的时候,还没想着要记我的账。他先写了这一行,翻过去,才写的账。他要是先写的账,头一页就不会是这一行了。”
公诉人把本子举起来一点,让底下的人看见那一页。
“头一页,就这么一行。”他说。
“审判长。”
辩护人站起来。
“被告人对这一页的来源不知情。这个本子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写的,写的时候没人看着,写完没人问过,如今也问不着了。拿到法庭上念一句,被告人就没法答一句。这样的东西,容易把账算到活人头上。”
“你的意见。”
“我请求只核笔迹,不宣读内容。”
公诉人没有起身。
“这个本子不是用来定他哪一笔的。”他说,“本子是他自己记的,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都是他的手。他在世没有交给谁,死后由他儿子抄了一份送到门口。今天出示原件,是让被告人认一认,这上头是不是他的字。”
“被告人有无意见。”
范江海站着,两只手垂在身前。
“辩这个没有用。”他说,“字是他的,人是我。”
一句话,把前面那一套全堵回去了。
审判长与两侧低声说了几句,抬起头。
“本子已在卷,内容此前当庭宣读。”他说,“现在出示原件,核对首末两页。异议不予采纳。”
辩护人还站着,手里捏着那页纸的边。
“我再记一句。”他说,“首末两页,跟本案的事没有一处对得上。”
“对得上。”公诉人说,“本子的账在中间那三百七十四页。今天念头一页和末一页,是让法庭知道,这本子是谁写的,写给谁看的。”
书记员那边,笔尖走了两行。
“抄本头一页是空的。”审判长说,“康平。”
康平从旁听席上站起来。他穿一件灰夹克,袖口磨出了毛边,手里什么也没拿。他走到指定的地方站住,两只手贴在身侧,脸对着审判席,没往被告席那边转。
“那一份是你抄的。”
“是我抄的。”
“抄了几天。”
“四十天。”
“多少页。”
“三百七十六页。”
“头一页怎么是空的。”
“头一页我抄了。”
“抄了,怎么是空的。”
“我擦了。”康平说。
“怎么擦的。”
“手指头擦的。”他说,“铅笔按得深,纸起了毛。擦不掉。我又照着重描了一遍,描完再擦。擦了两天,剩一道印子。”
审判长没有说话。康平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,又放回去。
“抄上这一行,”他说,“它就跟着那三百七十六页一块儿进卷了。它跟那些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你父亲一九七九年替他坐了三年。”审判长说,“这一行是他自己写的。你擦的时候,想过没有。”
“想过。”
“想出什么。”
“没想出什么。”康平说,“我就擦。”
擦了四十天,三百七十六页,就为擦掉这一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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