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五年四月底,京郊,法庭。
槌响了一下。下午的庭,是从一九七九年开起的。
“起诉书第二项事实。”审判长说,“公诉人。”
“审判长。”辩护人先站起来,“这一项事实,当年已经办过了。”
“办到谁头上。”
“办到一个叫康小满的人头上。”辩护人说,“他判了三年,刑满回了村。这一项里没有被告人。”
公诉人没有起身。
“这一项里少了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少的那个,今天坐在被告席上。”
“念。”审判长说,“从单子念起。”
法警托着托盘上来。袋里一张单子,纸上一行一行格子,格子里的字是钢笔的。
“这一张是领用单。”公诉人说,“当年城南那本账里存的,一直没动。”
“念数。”
“单子上十一个签字,七个是他的名。”
“哪一栏。”
“物资名称那一栏。”公诉人说,“那一栏里写着三个字。”
“被告人,那一栏里写着什么。”
“我的名。”
“什么笔。”
“铅笔。”
“你的名,怎么写在物资名称那一栏里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签单子用什么笔。”
“钢笔。”
“签在哪一栏。”
“签名栏。”
“这一栏你签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这三个字是不是你写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像不像。”
“像。”他说,“起笔收笔都在该在的地方。”
“那一年你看了几回。”
“两回。”
“看出来什么。”
“有人在学我的字。”他说,“学了不是一天两天。”
学了不是一天两天。有人拿他的字去顶事,他知道了,装作不知道。
“你查了没有。”
“查了一半。”
“查到哪儿。”
“查到笔顺上。”他说,“再往下,我没查。”
再往下,查到的就是人。
“为什么不往下查。”
他没有答。暖气管里响过去一阵水声,响过去就没了。
一九七九年那间屋子是朝北的,窗上结着一层霜,霜在化,顺着玻璃往下走。桌上摊着一本账,账那边坐着一个从省城来的人。那本账一页一页往后翻,翻到第七个名字,念的人也停了一下。窗外有人在扫雪,铁锹刮着砖地,一下,一下。那年他站在桌子这头,两只手垂着,一句话没说。名字念完了,他把大衣扣子一个一个扣好,出门。
“被告人。”审判长说,“你没往下查,后头那一步是谁走的。”
“他走的。”
“你拦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上一场,你媳妇出过庭。”审判长说,“她的证词在卷里。公诉人念一段。”
公诉人翻开一页。
“问:这三个名不是你写的。问:你的海字,三点水写完,里面那个每,你最后一笔往上挑。这个人不挑,他是往下拖的。”
念完他抬起头。
“被告人,这一段你听过。”
“听过。”
“她说得对不对。”
“对。”
“这张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印子。”公诉人说,“当年你媳妇看过这一张,她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念。”
“这一张黄得很匀。”
黄得匀,就不是揣黄的。这一张是照着做的。
“匀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揣在兜里的纸,角上会黄。”他说,“抽烟的人,文件常年揣在兜里,纸角先黄。”
“这一张黄得匀。”
“匀。”
“匀,就不是揣出来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照着做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照着谁的纸做的。”
他抬眼看那张单子。看了有一阵。
“说不上。”
“说不上,还是不说。”
“说不上。”
“这一张的复制件,后来在哪儿。”
“在我办公室。”他说,“中间那个抽屉里,压着。”
“压了多少年。”
“一直压着。”
“一张学着你的字做出来的单子,你压在自己抽屉里。”
“压着。”
“那个抽屉上锁没有。”
“锁着。铜锁,钥匙转半圈,锁舌咔一声。”
“锁了三十几年。”
“锁着。”
“为什么留着。”
“我没扔。”他说。
那个抽屉,他一年里总要打开几回。纸压在底下,右下角朝上,黄印子露在外头。看完他把抽屉推回去,锁上,钥匙揣在内兜,跟别的东西分开搁。这些年他搬过七回家,抽屉换过六个,纸一直压在底下。
“再拿一样上来。”
法警把第二个袋子搁在台面上。袋里是一块纸牌,巴掌大,四边磨得起了毛,上头印着四个字。底下一行小字,笔画浅。
“这一块牌子,认不认得。”
“认得。”
“上头印的什么。”
“临时工证。”
“底下一行小字写的什么。”
“名字和日子。”他说,“库房办事员写的。”
“上头的名字是谁。”
“康小满。”
“谁给他领的这块牌子。”
“我。”
“他挂了多少天。”
“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以后呢。”
“库房撤了。”
“牌子收回来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谁拿着。”
“老魏。”
“老魏是谁。”
“库房的保管员。”他说,“那年五十三。”
“他从哪儿拿的。”
“那天车停在库房后头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从屋里追出来,手里攥着这块牌子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。”
“车上的人说,牌子不是公家的。他站住了。”
“站住以后。”
“他把牌子举起来,又放下。”他说,“他说,这块牌子他留着,他回来还得用,上工得挂牌。”
审判长没有往下问。他把牌子那一面转过来,让法庭看磨毛的那一边。那一边的毛是一根一根起来的,纸的里子露着,白的。
“这块牌子是去年入卷的。”公诉人说,“老魏的儿子交上来的。老魏二〇〇九年冬天没的。走以前,他把牌子搁在床头一个铁盒里。盒子里就这一样东西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块牌子。他两只手从膝上抬起来一点,又放回去。
“他等了几年。”
“三十年。”
“等到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一块巴掌大的牌子等了三十年。人没等到,牌子留下来了。
“康小满出来以后,回城南去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库房撤了。”他说,“撤了就没了。”
“被告人。”审判长说,“他挂着这块牌子,在库房里站了半个月。是谁把他送到那儿去的。”
“我。”
“送他去那天,你跟他说了什么。”
“我说,单子你别碰,你只管搬。”
“后来他认的,是单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那句话,是说给他听的,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。”
他没有答。
这一句他答不上来。答不上来的话,早就答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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