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五年四月底,京郊,法庭。
“被告人,最后问你一句。”审判长说,“这一页上的日子,你记不记得。”
“记不得。”
“刚才这一页,你看了两回。”
“我记不得日子。”他说,“我记了一辈子别人的日子。谁家老人哪天没的,谁家孩子哪天走的,谁哪天来找过我,我都记在纸上,记在本子上。我自己的日子,我不记。”
别人的日子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,自己的日子一个字没留。这不是记性差,是从来没把自己算进去。
“那天你把人送走,回来开的什么会。”
“记不得。”
“会上说了什么,你总记得一句。”
“记不得。”他说,“那天晚上我没吃饭。”
会开了什么、说了什么,全不记得,只记得没吃饭——这一顿没吃,也是三十五年没往外说过的。
“那今天你记一记。”
他抬起头,看了那张纸一眼。
“一九七九年九月十四号。”
“是。”
他问:“那天上午,还是下午。”
审判长没有答。公诉人翻了一下卷,手停住,也念不出来。法庭里静着,静到能听见暖气管里那一点水声。
“这一页上没写。”审判长说。
“哦。”
他把头低下去。
这个“哦”字,屋里的人都听见了。三十五年过去,连自己是上午还是下午把一个人送走的,卷上都没写。
从开庭到今天,他的头一直抬着。今天低下去这一回,低得很慢。他两只手从膝上抬起来,搁到栏杆上,十根手指扣住栏杆下头那根横木。栏杆的漆磨掉了一块,露着底下的铁,铁上有一层红褐色的锈。他低着头,眼睛对着那一块锈,看了很长时间。
别人家的日子他记得一天不差,自己那一刀下去的日子,他连上午下午都不敢问。
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下鼻子。书记员的笔停了。审判长没有催他。法警站在被告席边上,手垂着,也往别处看。
“被告人。”审判长叫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你还有什么要说。”
他抬起头。眼睛是干的。
“有一个字。”
“说。”
“错。”
这一个字吐得不重,可落在纸上跟一块石头一样沉。三十年的账、几百页的笔录、满屋子的人,到头来他自己认下的,就一个字。
书记员把这一个字记下来了,记在纸的当中,两边空着。
“错在哪儿。”审判长问。
他没有答。审判长等了有一会儿,把笔搁下。
“还有话说没有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休庭。”审判长说,“下午三点接着开。”
法警把桌上那两张纸收起来。白的那张先入袋,黄的那张后入袋。两个袋子分开装,袋口上的封条压着钉子。
法警过来把被告席上的椅子往外挪了半尺,给他让出一条道。他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手还扶了一下栏杆,扶的正是刚才他看过的那一块锈。
旁听席上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。第一排靠边的位子上,一个四十上下的年轻人也站起来了,两只手垂在两边。他没有看被告席,也没有说话,脚底下没有往外挪。他站的是那条过道的边上。被告席上的人往那边看了一眼,把眼睛收回去,转身往门口走。两个人走成了对面,中间隔着一个胳膊的距离,谁也没有停。走到那一道帘子跟前,他停了一下。帘子外头是走廊,走廊那头的窗开着,光从底下一条缝里进来,落在门槛上。
一个胳膊的距离。三十五年的账,最后就落在这一个胳膊的空上。
他在门槛上站了有半秒钟。
“被告人。”法警叫他。
他往前走了。
下午的门还没开,走廊那一段光慢慢地挪,挪过门槛,落在法庭里头那一片空着的地上。审判长桌上那两个纸袋并排搁着,白的在左,黄的在右。黄的那一张上,一九七九年,九月十四号。底下三个字,笔道立得直。
他这辈子算过很多账。别人欠他的,他欠别人的,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楚。他从来没有给自己记过一笔。
今天他才知道,他也有一个日子。那个日子埋着他,埋了三十五年。坟上写着一九七九年,九月十四号,底下的名字是他自己写上去的。
那一年的那一件事,卷里有,他没有说。一个字也没有说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