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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1章 藏了四十九年的东西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77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34

二〇一五年四月,京郊,法庭。

槌声落下去,屋里那点声音被截在半道上。

为啥?这一槌子砸的是桌子,按的是人。

头一排那个抱铁盒的男人半站着,膝盖顶着前排椅背,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过道上往后走的那两个停住了脚,一个的肩膀还侧着。

“坐下。”审判长说。

有人先坐,后面跟着坐。木头椅子一片响,响完了,剩下一个人还站着。

那是个女的,坐在过道边上一张折椅上,一只手扶着椅背,一只手按着怀里的东西。她没往被告席看,她看审判台。她的裤腿底下露出一截脚腕,袜子是灰的,鞋帮上有一道针脚,缝得歪。

那道针脚为啥歪?屋里光暗,摸着缝的。这种鞋,苦日子的人才穿。

“你也坐。”

“我是证人。”她说。

“证人等叫。”

“叫到我了没有。”

这句话问得不软。审判长侧过身,跟书记员低声说了几句。书记员把底下那几页翻过去,手指在一行上点着,点了两下,抬头往旁听席看。

“叫到了。”审判长说,“你先坐着。顺序没到。”

她坐下去。折椅有一条腿短,坐下去的时候那块木头在水泥上磕了一声。

这一声不大。可屋里静,静得像是敲在人心口上。

法警把那两扇门推开一扇,往外请人。站起来的人多,往外走的人少。走到门口,法警要登记,一个一个报姓名。有人不肯报,站在门槛上,前头的人出不去,后头的人往前挤,门就那么卡住了。

“不报的不出。”法警说。

有人报了。笔在纸上走,写一行,问一遍写法。报到第五个,门口那一条空道松开了,人往外流。

被告席上的人坐着,没往门口看。他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掌心朝下。他的背挺着,跟上午一个样。有人从他前头过去,衣裳擦过栏板,他没转头。

那些人在看他,他心里头门儿清。可他不转头,不看人,脸上的事一点不往外漏。

门关上一扇。剩下的门那一扇开着一条缝,走廊里的风从缝里进来,把证人席上那条白纸吹翻了角。

“证人白雪樱。”审判长说,“上来。”

那个女的一次就站稳了。她先把怀里那包东西调了个手,用胳膊夹住,空出来的手撑着椅背。她走过过道,绕过地上那个没盖严的电线盒。法警让开半步。她到证人席那儿,先把包搁在台子底下,搁下的时候弯了一下腰,起来的时候手在腰上撑了一把。

这一把撑,是腰上有旧伤。上了岁数的人,弯一下就得扶一下。

台子窄。她两只胳膊搁在上头,手垂在台子外边。台子上有个话筒,话筒底下压着一条白纸,四边钉着。她把那四颗钉子看了一遍。

“姓名。”

“白雪樱。”

“哪一年生的。”

“一九四八。”

“职业。”

“退职。早先在省台做片子。”

“你跟被告人是什么关系。”

“没有关系。”

审判长手里的笔抬起来。

“没有关系,你今天坐在这儿。”

“坐在这儿的是我,不是他。”她说,“我认得他,他不认得我。”

“这句话法庭要记。”

“记。”

“你们哪一年见过。”

“一九六五年冬天。”她说,“碱滩上。”

被告席上的人抬起了头。他往证人席看。他看着她的脸,看了有三四秒,然后往下看,看她按在台子上的那只手。他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。

三四秒,够他想一辈子。那一年碱滩上的风,那一年手上的血口子,全在这几秒里翻上来。可他一个字没说——他这张嘴能咬住的东西,绝不往外吐。

“证人。”审判长把面前那沓纸翻过去一页,“你今天来做什么。”

“来说一件我藏了四十九年的东西。”

“放在哪儿。”

“怀里。”

啥叫揣了四十九年?就是四十九个年头,天天揣着,睡着揣着,搬家没丢,下放没丢,人老了也没丢——东西小,可压得住一辈子。

她弯下腰,把台子底下那个包提上来,搁在台面上。那是个布包,灰布,四角磨白了,底下那一层有一块补丁。她解开系在包口上的那根线,线的颜色和布不一样,是一根黑的。

她从包里拿出一块纸。

黄了,边上起了毛,折过的地方裂了口。她两只手捏着纸的两个角,把它摊在台子上,摊平,四个角上按了一下。

法警走过去。

“带进法庭的东西,得按手续收。”

“收。”她说,“单子我签。”

法警戴着手套把纸接过去,托在掌心里,往审判长桌上走,走了两步停下来。

“审判长。”

“念。”

“一块纸。边上毛了,折痕两道。”

“有没有字。”

“没有字。”法警说,“当中有一个印子,圆的,缺一个角。”

审判长把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
“白的?”

“深的地方发暗,浅的地方发黄。”

“拿过来。”

法警把纸搁到审判长桌上。审判长没用手碰,他把那张纸连同底下的托盘端起来,对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
“证人,这块纸是什么。”

“等我说到那儿,我自己说。”

“这里不是让你挑着说的地方。”

“那我不说。”她说,“收不收,你们定。”

这话硬。硬得像块石头扔在桌面上,谁也不好伸手接。

旁听席上有人笑了一声,笑得短。审判长往那一片看过去,那一片低下头。他把桌上的纸往旁边推了半尺,推到自己左手边上。

“收。”他说,“入卷。庭后你补签字。”

“我不补。”她说,“今天签。”

书记员把单子递过来。她接过笔,在纸上写了三个字,写完把笔搁下,又把自己的名字那两个字看了一遍,看看有没有写歪。

写完还得看一眼歪不歪——庄稼人的规矩,字可以不神气,不能歪。

“一九六五年冬天,碱滩上。”审判长说,“碱滩在什么地方。”

“北边,出荒原往东四十里。那年冬天队里在碱滩上刨碱土。”

“他在那儿干什么。”

“抬管子。”

“他手上的那个东西,你今天带没带。”

“带了。”

她把右手从台子上抬起来,手心朝上,摊开。

那只手上有两道白印,横在手心里,浅的,肉长的,年头久了,只有对着光能看出一层亮。手背上有几处黑点,像是冻过之后留下的。

手心里那两道白印,是抬管子抬的。官面上管这叫工伤,村里人管这叫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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