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诉人站起来。
“审判长,被告人当庭说都是我。请法庭把这个态度记进笔录。”
审判长把笔拿起来。
“记。”他说,“记他的话,不记他的意思。”
记话,不记意思。这一句话,把满屋子的分量定住了。
公诉人站在那儿,等下半句。
“被告人认下的,法庭记下。被告人没认下的,法庭也要查。”审判长说,“这个案子不靠一句话定,也不靠他一个人点头定。他认,法庭要查;他不认,法庭也要查。”
“明白。”公诉人说。
“被告人。”审判长把身子往被告席那边转了半寸,“刚才这几句,你听清了。”
“听清了。”
“法庭不认你那句都是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要不要再说一遍。”
“要说。”他说,“哪一件都是真的。”
“真假不由你说。”审判长说。
法庭里没有人接这一句。
他说的话不假,可这话是谁说,分量不一样。真假不由他定,这是法庭的规矩。
过道那头,一个女的站起来了。她一直坐在过道边上一张折椅上,五十多岁,头发里有白的,怀里抱着一个布包,包上压着两只手。
“我不是喊的。”她说。
审判长看着她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叫什么不重要。”她说,“我爱人叫姚树成,采油工。他在会上举过一回手。”
被告席那边的人抬起了头。
“后来他没了。我没地方问。”她说,“我上你们那儿去过两回。头一回我在传达室里坐了一天,坐到天黑。第二回我带了个孩子。”
“孩子多大。”
“四岁。”她说,“他穿的是他哥的鞋。鞋大,我在鞋里头塞了一块布。”
鞋太大,往里头塞一块布。就这一块布,屋里好几个人的头低下去了。
被告席上的人把两只手从栏板上收回去,搁在膝盖上。
“那天是腊月。”他说,“外头下雪。孩子手里攥着一个冻柿子,攥了一路,没舍得吃。”
法庭里有人低下头去。那个女的没哭,她把布包往怀里搂了搂。
这个日子他记着。一个四岁的孩子,手里攥着一个冻柿子,攥了一路,舍不得咬一口。
“你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记得有什么用。”
“没用。”他说。
没用。这两个字答得干脆,也答得最狠。
她把脸转回来,坐下去。她坐得很直,两只手压在布包上,压得指节发白。
后头几排跟着就乱了。
有人站起来,有人往过道里走,有人把手里一张纸举起来,举给前头的人看。门口那边有个老太太喊了一声谁的名字,喊了半截。法警过去四个,站在过道口,把人往后拦。
被告席上的范江海坐直了。他没往旁听席看,他看着审判台。
“肃静。”审判长说。
底下没静。
“肃静。”
还有人往外走。门那边挤住了两个。法警把门开大了一扇,风从走廊里进来,卷起证人席上压话筒的那条白纸的一个角。
“坐下。”审判长说,“不坐的,法警请出去。”
他抬起右手,伸到桌子右边。那只槌子在那儿搁了整整一天。上午念账本的时候它搁着,妹妹说话的时候它搁着,那三个字说完的时候它还在那儿搁着。
一整天,这只槌子一动没动。屋里吵成那样,它没动;一个女人念着账哭成那样,它没动。
他把它拿起来。槌头举到半空,停了一下。
然后落下去。
桌子响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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