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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9章 唐铁山的儿子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85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34

二〇一五年四月,京郊,法庭。

那三个字还在屋里,头一排那个男人就站起来了。

他坐在最靠边一个位子上,四十出头,棉夹克,椅子腿在木地板上磨出一声。他一只手撑着椅背,另一只手指着被告席。他没能喊出整句,只喊出三个字。

“肃静。”审判长说。

法庭里没能静下来。

第二排有人跟着站起来。过道上站着的那几个往里挤了半步。后头有人问前头的人,他刚才说什么。有人替他说了一遍,都是我。这三个字从这一头传到那一头,传到最后几排,声音就从嘴里变成了嗓子里的气。

范江海坐着没动。他两只手还搁在膝盖上,掌心朝下,跟刚才说完那三个字的时候一样。

被告席外头那个法警转过身去。门那边又过来两个,走得不快,一只手垂着,一只手搭在腰上,走到头一排,站在那个男人和外头的人中间。

证人席上,范江梅还站着。她把塑料袋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,袋子上那两道勒白的指头印还没退。她看了一眼法警,又看了一眼被告席。

“坐下。”审判长说,“都坐下。”

后排有个男的站着没动。审判长看了他一眼,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。

“旁听的人,不喊,不站。要说话的,庭后登记,一个一个说,法庭一个一个听。”

那个人坐下去半个身子。

审判长把面前那页纸翻过来,翻到有字的那一面,抬眼看被告席。

“被告人,你刚才说,都是我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这三个字法庭要记。可法庭得知道,你说的是哪一件。”

“哪一件都是我。”

“这个话不能记。”审判长说,“法庭记的是年份,是数目,是人名。你说哪一年,做的什么事。”

被告席上的人想了一下。他没低头,往审判台那边看。

“1964年冬天,泥浆池。”他说,“一九六七年正月,家里那个本子的头一页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一九七六年八月,那口井的二十六个人。”

“你拦了没有。”

“拦不了。”他说。

“拦不了,还是没去拦。”

“拦不了。”他说,“也没去拦。这两个话不一样,你们记两个。”

这两句话他分得很清。拦不了,是手上没这个力;没去拦,是心里没这个念。他不给自己留一点遮掩的余地。

书记员的笔在纸上走。她写完,把那一页往上推了推。

“还有。”

“一九九五年十一月,省城那五张单子。一九九一年镇上摆的那七桌酒。二〇〇八年码头上那三个地方,那二十七个人。”

“这些是你妹妹讲的。”

“是她讲的。”他说,“手印是我让她按的。”

“再往下。”

他的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搁到栏板上。

“再往下,你们卷里有。我今天不说了。”

审判长没接这一句。他把纸压住,转向旁听席。

“都听见了。他说的年份,一件事一件事,法庭都要查。查不清的,法庭不认。”

头一排那个男人又站起来了。这一回没人按得住他。他手里举着一个东西,扁的,铁的,方方正正,盖子开着,里头搁着三根烟。烟干了,卷纸裂了口,烟丝从裂口里漏出来一点。

“唐铁山是我爹。”他说。

法庭里静了一下,静得能听见他手里那个铁盒的盖子在晃。

三根烟,干了,卷纸裂了口,不知搁了多少年。

“我爹九二年秋天没的,肺上。他后来调去后勤处看仓库,退了回南关。人是在那个院子里走的。”

“东西收起来。”法警说。

“我不闹。”他说,“我就问一句。”

他往被告席那边看。

“我爹哪儿得罪你了。”

被告席上的人坐着。他把两只手搁回膝盖上,攥住,又松开。

“他没得罪我。”

“那他怎么没了。”

“那一年省里开会。”他说,“我坐在第三个位子上。从头到尾,我一句话没说。”

“你不说话,他也不该死。”

“是不该。”他说,“他借过我五块。一九六八年,买鞋。”

那个男人的手抖了一下。铁盒里那三根烟滚到边上,撞了一下盒壁。

一句话没说,人也就没了。这一层道理,屋里没人接得下去。

“五块。”

“我家里那个本子,头一页上写的就是你爹。”被告席上的人说,“一九六七年正月,收,唐铁山,五块。那几个字是我媳妇写的。今天上午她念过。”

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气,没吸完。

“上午她念的我也听见了。”那个男人说,“五块,又是五块。我爹一辈子就出过这两回五块。”

五块钱,一九六七年随的一份礼,一九六八年借出去的一回。一个庄稼汉一辈子就出过这两回五块,两回都落在这一家子的纸上。

他站着,两只手垂下去,铁盒还开着。

“你叫什么。”审判长问。

他报了名。审判长侧过身,对书记员说了一句,把名字记下来。书记员写上去,问了一遍写法,把那一行念给他听。

“你坐下。”审判长说,“你的,庭后单独听。今天这一堂还有人要问。”

那人站着看了被告席一会儿,把铁盒盖上,坐下了。三根烟没掉出来。

“证人范江梅。”审判长说,“你可以退庭了。”

她没动。她把塑料袋从台子上拿起来,捧在两只手里,捧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把袋子搁回台子上,往前推了半尺。

“这个搁这儿。”

“带进法庭的东西,得按手续收。”审判长说,“你要交,法警给你开单子。”

“开。”她说,“底子是我自己留的。十四张,一张不缺。你们要查哪一年哪一月,上头都有。”

法警走过去,戴着手套把袋子拿起来。袋口那个死结已经解开了,敞着,皮筋断了,一头还挂在外头。

她把手心里那截断皮筋搁到袋子上。

“这个也搁着。”她说,“系不上了。”

系不上了。一沓底子系了几十年,断在这一天。

法警把皮筋搁在纸袋外头,登记,报了一串数。书记员记下来,念了一遍。她听着,点了一下头。

她转身往门口走。走了两步,她停下来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被告席上的人正看着她。两个人隔着七八步,中间是法警,是那张用过一半的长桌。

她张了一下嘴,没出声。她把手抬起来,在褂子上按了一按,出去了。

这一回她走的还是靠墙那条道。门在她背后合上,锁舌响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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