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听席中间那一排,有个人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下,又靠回去。
“供词最后那一页,你自己念。”
法警把一页纸搁在台子上。字大,写得用力,笔画出了格,纸背上有几个指头顶出来的印子。
她低头看了很久。
“最后一行是我添的。”
“念。”
“我不怨我哥。”
“谁让你添的。”
“没人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添的。”
不怨,还得自己添上去,按上手印。这一句话她不是给法庭写的,是给自己写的。
“上头那三行是你写的。”
“我写了九页。”她说,“剩下的是我说的,别人记,记完念给我听,我点头,再按手印。”
“名字外头那个圈呢。”
“我画的。”她说,“铅笔,画得轻,有一处没合上。我嫂子那一页上也有一个圈,那个是我哥让画的。我这一页是我自己画的,画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顿出一个窟窿。”
一个圈,铅笔画的,轻,有一处没合上,笔尖还顿出一个窟窿。这一笔下去,她心里头得压着多大一块石头。
“为什么画。”
她没答。她把右手搁在那一页上,拇指按在红印的旁边。纸上那个印左边缺了一块,缺的位置跟她虎口上那道疤对着。
那道疤砍在虎口上五十多年,这一回,正对着纸上缺的那一块。
她把塑料袋上的死结解开。指甲不好使,解了两下没开,第三下才开。里头是一沓汇款单的底子,皮筋箍着,皮筋老了,断了,一头挂在外头。
“十四张。”她说,“我妈那儿,一个月一张,从没断过。底子是我自己留的。”
法警要接,她不给。她自己一张一张翻,翻给台子跟前的人看。
“这一行我用铅笔描过两遍。”她说,“十七号,一百五。头一遍描歪了,第二遍描粗了。”
“这句话是写给你自己看的吗。”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我是想让他知道我记着数。他从来不看。有一年我在纸上写了一行,问他看见没有,他说看见了,后来我在他抽屉底下找着那张纸,折着,没打开过。”
说他看见了,纸却折在他抽屉底下,压根儿没打开。兄弟姊妹的一片心,就搁在抽屉最底下。
她把那沓底子收起来,收得很慢。皮筋断了,她用手捏着一头,绕了两圈,捏在掌心里。
“被告人。”审判长把面前那页纸压住,“证人讲的这些,你听清了没有。”
“听清了。”
“你有话没有。”
他把两只手从栏板上拿开,搁在膝盖上。他没有站起来。他往证人席那边看。
证人席上的人也转过身来。两个人隔着七八步,中间是法警,是书记员,是用过一半的那张长桌。
“哥。”她说,“我今年六十三了。我这辈子没做过一回主。”
“上学的第三年,是我说的。”他说,“那一年我一个月挣三十二块五,寄回家二十。那二十块是给娘抓药的。这句话是我说的。”
“虎口那一下。”
“也是那一年。”他说,“我要是让你接着上,你就不在猪草堆里站着。”
她的眼泪一下出来了。她没抹,就让它挂在腮上。
“那五张单子……”
“是我让你去的。”他说,“那三个地方是我要开的,那二十七个人的工钱是我让挪的,礼簿是我让你备的。”
“碗。”
“碗是你搁的,钱是我没收。”
“那八车料是我垫的。”她说,“那张纸我到现在没见着。”
“那张纸的事,你别往江涛身上推。”他说,“章是我让你带在身上的。我带的那一年,你还不知道什么叫章。”
她张了一下嘴,没出声。她两只手在台子上按着,指节压白了。
一句一句,全是他认的。妹妹问一样,他认一样,一样没躲。
审判长抬起眼睛。
“被告人,你还有什么说的。”
他坐在那儿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衣裳也是我。”他说,“一九七七年,一整年没添那件衣裳,是我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都是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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