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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7章 五个手印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80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34

二〇一五年四月,京郊,法庭。

他坐下的那一秒,门开了。

法警的手落回去,压平在身前。审判长那支笔落到纸上,写了一行,写完把笔搁下。书记员抬头看钟,把钟上的数记上去,跟上午那一行并在一处。

“传证人范江梅。”

门口站着一个女的。六十三岁,蓝褂子,袖口翻过来缝过一道。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口打了个死结,勒得几根手指头发白。法警伸手去接,她把手往回一收,自己攥着。

她走到证人席前,站住,先往被告席那边看了一眼。看完她低下头,把塑料袋搁在台子上,搁得很轻。

“姓名。”

“范江梅。”

“哪一年生。”

“一九五一年。腊月。”

“跟被告人什么关系。”

“他是我哥。”她说,“我们兄妹三个,他老大。”

“问什么你答什么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她把两只手扶在台子边上。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疤,横着,缝过,缝得不好,那道口子没合严。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半寸。

那道疤藏了一辈子,一伸手就得往袖子里缩。缩了五十多年,缩成习惯了。

“一九九五年十一月,省城有五张单子。”公诉人说,“经手人那一栏,是你的名。”

“五个手印。”她说,“我按了五个。”

“字呢。”

“字不是我的手。”她说,“我按的时候纸上是空的,还剩两处空着。我哥那边的人把纸铺在桌上,说,梅姐,按这儿,按这儿,按这儿。我就按了。”

“谁的人。”

“铁鹰。”她说,“他坐在门口那条凳子上,一句话不说,坐了半个钟头。我给他倒了水,他没喝,走的时候把碗搁在门槛上。”

“谁让你去省城的。”

“我哥。”

“他怎么说的。”

“他说,去一趟,按个手印就回来。”她说,“我按完就回来了。回来的车上我睡着了。”

按个手印就回来。就这五个手印,把一个当妹妹的一辈子按在了纸上。

她说到这儿,嗓子哑了一下。她没要水,把手在褂子上按了一按。眼泪从眼角往下走,走到腮上停住。她拿手背抹了一下,抹的那只手是右手,虎口朝外。

“五张单子上头写的什么,你看了没有。”

“没看。”她说,“我哥说不用看。”

“第二年你在卷里见着那几张纸,说过一句话。”

“我说过。”她说,“手印是我的,我认。字不是我的手,我不认。”

“这句话是你自己的。”

“就这一句是我自己的。”她说。

“一九九一年,镇上一场酒。”公诉人说,“摆了七桌。”

“七桌。”她说,“剩了三桌菜,第二天全馊了。倒的时候我心疼,拿勺子在盆里捞了两下。”

“礼簿是谁备的。”

“我备的。”她说,“我哥从京里往回赶,后半夜到的。他进门先看的是那本礼簿,看头一页。”

“头一页怎么了。”

“字歪。”她说,“我一页歪到底。我上过两年学,没人教过我怎么握笔。”

法庭里静了一下。

“谁让你下学的。”

“一九六三年我才进的学堂。”她说,“十二岁,跟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坐一条板凳。上了两年,第三年不上了。信是我哥写回来的,我娘把信搁在炕沿上,第二天早上让我把书包放下。”

“你哥那时候在外头。”

“在外头。”她说,“他在北岭当工人。书包是我娘用旧布缝的,带子断过一回,用线缠的。我把书搁在柜子顶上,搁了一年多,后来让耗子咬了。”

一句从外头写回来的信,一个十二岁才进学堂的姑娘就下了学。书包搁在柜子顶上,让耗子咬了。

“下学那年冬天呢。”

“我剁猪草。”她说,“刀滑了,砍在虎口上。村里的先生缝不上,用布条缠了半个月。往后这根指头伸不直,拿筷子是横着拿的。”

这一刀下去,她这辈子拿筷子都是横着的。

被告席那边的人动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点了一下头。这个头点得很小,坐在后排的人看不见。

“一九七七年正月,你二十五。”公诉人把纸翻过去一页,“那个月你在干什么。”

“在河滩上筛砂子。”她说,“一天八毛。娘那时候吃药,一盘药两块四。”

“那一年你添过衣裳没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一整年没添。脚上那双棉鞋是我嫂子穿过的,底子补了三回。”

她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,摊在台子上。手掌根上有一块茧,圆的,压出来的,硬得发亮。

一天八毛,一盘药两块四。她筛三天砂子,才够老娘吃一盘药。

“摆酒那天收的礼钱。”公诉人说,“后来交到哪儿了。”

“搁在柜子上。”她说,“我用一只碗压着。碗是白瓷的,口上磕掉一块。”

“钱交给谁了。”

“给我哥了。”她说,“交了三回。摆酒那年一回,一九九七年一回,最后一回是我走以前。他一回也没数。”

“最后一回他收了吗。”

“没收。”她说,“那天他不在家。我把钱搁在柜子上,还是用那只碗压着。碗底下压着的钱到现在还在,我回去看过两回,一动没动,上头落了灰,灰上一层指头印,不是我的。”

灰上一层指头印,不是她的。那个碗底下压着的钱一动没动,落了一层灰;灰上那个印子,是谁的手按上去的,她不说。

公诉人把一页纸推到台子边上。

“二〇〇八年八月,你在码头上说过一句话。你说,那三个地方没有一吨煤,没有一尺地,里头是几张桌子,一台机器,两箱带子。”

“是我说的。”她说,“那天有风,船没开。那水是咸的。”

“你后头又添了一句。”

“我添的是,我哥没驳。”

“那二十七个人呢。”

“二十七个人,一个都没少。”她说,“工钱发不出去那年,我坐在办公室里哭。哭完钱还是到了。会计说,钱是从别处挪的。我知道是从哪儿挪的。”

她把两只手压在台子上。

“我哥跟我说,谁问起来,你就说没有这回事。”她说,“我照着说了。我跟人说我什么都不知道。我说这话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。”

“一九九六年到一九九八年那八车料。”

“料钱是我垫的。”她说,“他拿我的章去盖了一份东西。那张纸我到现在没见着。我问过我哥,我哥说,你别问。”

你别问。兄妹三个,老大一句话,妹妹就一辈子不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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