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五年四月，京郊，法庭。
她没回头。
门是法警合上的。他伸手搭住门边，往回带，带到底，锁舌响了一下。他叫的那一声还在屋里，没人接。
她走的是靠墙那一条道。灰褂子，袖口磨白，脚上一双平底布鞋，鞋底软，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。走到门口她把肩膀侧了一下，让开法警的手，自己出去。门边桌上搁着一个蓝布口袋，是她的。法警拿起来递过去，她接了，还是没回头。
走之前，审判长问过她一句，还有没有补充。她站住了，没转身，说了两个字，没有。审判长说，证人退庭。
他两只手抓住被告席前头的栏板，一使劲，站起来了。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蹭了半声，又坐回去。
法庭里所有的脸都转过来。旁听席头一排有个男人抬了一下手，手停在半空，落下去。
审判长抬起头。
“被告人。”
“在。”
“坐下。”
“我站一会儿。”
“法庭有法庭的规矩。”审判长说，“问你在，你答在；问你坐，你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坐下。”
他没动。
审判长侧过头，对书记员说了两个字：记时间。书记员抬头看钟，把钟上的数写到纸上。他站着的那一刻，就落在纸上，成了九点四十几分。
公诉人把面前那沓纸压了压，压齐，没说话。审判台左边那两个审判员互相看了一眼。旁听席上四十几个人，一个出声的也没有。
辩护人从桌子那头欠起身，伸手来拉他的袖子。拉住了，拉不动。
“范江海。”辩护人把嗓子压下去，“坐下。站着什么都改不了。”
“你坐你的。”
“你站着，她也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这是拿自己出气。”
“我不出气。”他说，“我站一会儿就完。”
辩护人的手在他袖子上停了一下，松开了。他坐回去，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。
一个法警从门那边迈了两步，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，两只手垂在身前，没开口。他在等一句话。
审判长把手里的笔搁下。
“被告人，你站起来，是有话要讲，还是不服。”
“不说话。”
“那你站起来做什么。”
他没答。
站起来做什么，他自己也说不清。四十八年，他一句话没给她，临了这一屋子的规矩拦着他，他只能站着。
审判长又翻了一页。
“被告人站着，法庭照常问。公诉人继续。”
公诉人站起来半截，又坐回去。他说了一句，请法庭将被告人站立一事记入笔录。审判长点了头。
旁听席最后一行，靠门那儿坐着个女的，头发扎在脑后，手里攥着一支笔，笔没落在本子上。她盯着被告席这边。
被告席是个木头框子，四面板子，围到他腰上。板子刷过漆，漆让人手磨掉一层，磨得最狠的是最上面那道棱。棱上发白，起了木头丝，中间有一个小疤，是有人用指甲抠出来的。
他那两只手就搁在那道棱上。手背上有几条白印子，从虎口走到腕子，早平了，剩下线。那二十七道口子是她数的。他两只手冻成十根胡萝卜那年冬天，她坐在灯底下数，数到二十七就说不数了。他那天没说话，把两只手抽回来，插进袖子里。
数到二十七就说不数了。她不是数不清，是数不下去了。
他站着。站了多久他不知道。年轻的时候他在井上站过三天三夜，那时候站着是为了活。今天站着，什么也不为。
为活的那一回，站在泥浆里，两条腿跟两根木棍似的，他站住了。今天这一回，什么也不为，两条腿却站不太稳。
他的两条腿在板子里头，膝盖上那两条裤缝磨白了，站着的时候看得更清楚。裤脚底下那双鞋是庭上发的，黑的，鞋面上没有灰。
审判台右边摆着一张长桌。今天上午用过的东西还没收完：纸袋、绳、印台，还有两个透明封套。封套压得紧，里头的东西鼓着，边角顶出两小块白。
头一个封套里是一本本子。
本子皮是硬纸的，蓝的，褪了色，边上卷起来一圈。封套外头贴着纸条，手写的号，前头一个字是证。
他能看清里头那一页。那是第一页，纸黄了，格子是印上去的，一行一行往下走。上头有一行字，蓝黑墨水，写得不快，收笔往上挑了一小截。
那几个字他认得。
收，唐铁山，五块。
一九六七年正月的那个晚上，灯底下，她把一个新本子摊开，在第一页上写了这一行。写完她转过来给他看，说这个家从今天起有账。
本子一共二十四本，是从南边一个县城起出来的。起的时候她在旁边站着，一本一本报数，报得慢。报完她说，头一本是一九六七年正月，末一本记到二〇〇六年，有两本记到一半，接着记在下一本的头上。
今天上午，她站在证人席上，一本一本往下念。她念得慢。念到第三本的时候嗓子哑了一次，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，接着念。
末一本的最末一页只写了三行，底下的格子空着。审判长问她，为什么不往下记了。她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，说，那年正月初一，家里没开火。
正月初一，家里没开火。这句话轻，可谁听着都明白——连正月初一都不开火，这一家的日子过到哪儿去了，账也就没法往下记。
那本子里没有他的名字。
她在本子上从来不写范江海三个字。凡是他的，她就写一个“他”字。“他”要走的，“他”拿去的，“他”让签的。四十年，本子上几十个“他”。
念到有一页，那一页上又是“他”。审判长让她念清楚。她抬起眼睛，往被告席这边看了一眼，低下头，念出来的还是“他”。
她念到一页，念出一个数：八十七块。翻过去又念了一页，念的是二十块，退回来的。再往下是三块七。
八十七块，二十块，三块七。一笔一笔，都是这个家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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