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诉人站起来半截,又坐回去。他问得很短。
“证人,那一栏你记了二十年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
“一笔没落。”
“一笔没落。”
“有没有记错的时候。”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记错一笔,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公诉人让法警把末一本送过去,翻到最后那两页,停在台子上。他没有让她念。他伸手指着那一格。
“这一格,你写不下去。”
“写不下去。”
“今天早起,你的笔在盒子里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带笔来,是准备写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写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不写。”
“写这一行,得在灯底下。”她说。
“白天写不成。”
“白天写的,像是给人家看的。”
白天写的像是给人家看的,灯底下写的才是自己给自己写的。这一格她带笔来了,到底没落下去。
公诉人把手收回去。
“这一格的名字,被告人认得。”
她没答。
“这一格的名字,是你家里的人。”
她没答。
不答,就是答了。这一格里是谁,屋里人心里头其实都有数,只是没人替她说出来。
审判长把身子往前倾了半寸。
“证人。这一行你要写给谁看。”
“给我自己看。”她说。
审判长没有再问。他把这一句写在纸上,写完把笔搁下。
法警走到证人席前头,两只手伸出来。
“盒子留庭上。”
她把铁盒抱住,往怀里收了一寸。收完,她又把它搁回台子,推到法警手边。她从兜里摸出那把钥匙,放在盒盖上,往前推了一指宽。
那一下抱住,是**惯。抱了一辈子,松手也得松。
“兜里还有别的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她把两个兜角往外翻了翻,翻给法警看。法警把盒子端下去。盒子走的时候,里头那支铅笔在铁皮上撞了一下,响了一声。
审判长把面前那一行字看了一眼。
“证人。”他说,“你还有没有要补充的。”
她侧过身,朝着门那一头。这一句问出来,她站住了。她没有转身。
“没有。”
“证人退庭。”
她朝前走。走的是靠墙那一条道。她没有往被告席那边看。走过那把凳子,那是法警搬来给她坐的,搁在证人席后头,她一上午没坐。她把手搭在凳背上,往里挪了半步,靠住墙。走到旁听席头一排,她把肩膀侧了一下,让开椅背。最后一排那个女的把笔搁在本子上,没有动。
早些年他晚上回家,站在门外敲两下。她在里头应一声,说来啦。她那一声应得快,像是站在门里头等着。
有一年冬天下大雪。他回来得晚,敲了两下,里头没听见。他在门外站着,站到脚底下那一片雪化了,才又抬手敲第三下。
那一回他站在门外,脚底下雪都化成水了,也没走。他在等门里头有人应一声。
后来他不常回家。门上的漆换过两回。
今天他没有敲门。他坐在被告席上,叫了一声。
“秀芹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