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五年四月,京郊,法庭。
锁扣响过,法庭里静了几秒。她把钥匙揣回兜里,一只手在褂子下摆上按了一下,把那一小块褶按平。
“证人。”审判长说,“你的证词说完了没有。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有没有漏下的。”
“本子上有的,我都念了。”她说,“本子上没有的,我不添。”
审判长朝被告席那边偏了一下头。
“被告人,证人的证词你听见了。你要问她,现在问。”
他两只手搁在栏板上,没有动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一句也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隔了一会儿,他又补了半句:“我问不出口。”
问不出口。四十八年的事都摊在桌上了,他连一句问话都使不出来。
审判长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,接着往下写了一行。
书记员把笔录抱过来,搁在证人席的台子角上。那是一沓纸,边上用线绳扎着,头一页压着一支笔,笔杆是黑的塑料。
“证词笔录。”书记员说,“你看一遍,签名。”
她把那沓纸拉过来。她没有从头看。她一页一页往下翻,翻得很快,翻到有格子的地方,才停下来看一眼。翻完了,她把头一页翻回来,拿起那支笔。
“签哪儿。”
“末一页,底下。”
她把纸翻到最后。那一页底下空着一行,横线上印着几个小字。她把笔尖压上去,写了三个字:王秀芹。
她写得不快。三个字一笔一笔写下来,跟记了四十八年的账一个写法。写完把手抬起来,看了一眼。看完,她把笔搁回纸上,笔尖朝着自己。
“按个印。”书记员说。
法警把印台推过来。她把右手大拇指在印台上按了一下,按在那三个字下头。抬起来,指头上留着一块红。她在褂子角上蹭了一下,红印子留在布上,没蹭净。
旁听席上有人往下看了一眼。
辩护人站起来。他把椅子往后推开半尺,走到桌子前头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。
“证人,我代表被告人问你几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跟他过了多少年。”
“一九六七年正月到现在。”她说,“四十八年。”
“这四十八年,他给过你什么。”
“一个家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还有一屋子的账。”她说,“别的没有。”
一个家,一屋子的账。四十八年,就攒下这两样。
“他骂过你没有。”
“骂过。”
“哪一年。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她说,“他骂人都在外头骂,回家不说话。”
“他动手打过你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一回也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辩护人把面前那一页纸翻过去,翻得很慢。
“一九九九年三月,那张表上的字是你签的。”
“我签的。”
“签的时候,你知道那张表要出事吗。”
“知道一半。”
“知道一半,你还签。”
“字是我写的。”她说,“写了的字,就得我认。”
“你在里头待了一夜。第二天出来,你坐在门口。”
“腿麻了。”
“你在门口想什么。”
“想那张表是谁拿来的。”
“想明白了没有。”
“想了好些年。”她说,“想明白了,也就不想了。”
想明白了,也就不想了。这八个字,比哭一场还难受。
辩护人把面前那一页纸往前推了推。
“盒子里那支笔,你使了多少年。”
“跟本子一年买的。”她说,“一九六七年正月,一块八。”
“一支笔使四十八年。”
“削短了,套一截竹管。”她说,“使惯了,别的笔不好使。”
“本子和铁盒,也是那年置的。”
“同一天。”她说,“从合作社买回来,两样搁在一起。”
笔一块八,本子和铁盒同一天从合作社买回来。四十八年,一个家的日子,就记在这一支笔、一个盒子里。
“一九七九年三月那一行,是你写的。”
“我写的。”
“宁川,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
“那三年里,你去看过他没有。”
“去过。”
“几回。”
“十二回。”她说,“头一回他不肯出来。第三回出来了,隔着玻璃站着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”
十二回,隔着玻璃站着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“他问过你,他为什么进去没有。”
“问过。”
“你怎么说。”
她低下头,看台子角上那沓纸。
“我说,你哥有你哥的难处。”
法庭里静了几秒。被告席上的人看着长桌那一头,没有动。
“他信了吗。”
“他信。”她说,“他什么都信。”
什么都信,是这个人身上最软的一块。旁人是骗不了他的,能骗他的,只有自家人。
辩护人的手在桌沿上按了按。他换了个问法。
“那张表,是他让你签的吗。”
“他没让我签。”
“那他那天晚上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“他那天晚上没说话。”她说,“他一不说话,我就知道该签。”
一句不问,一个字不求,她不说话他就知道该签——夫妻过到这个份上,不吭声比开口还沉。
法庭里静了几秒。公诉人把这一句记在纸上,写完抬了一下头。审判台左边那两个审判员互相看了一眼。
审判长把身子转向被告席。
“被告人。这一句你听清楚没有。”
“听清楚了。”
“有无异议。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她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你那天晚上为什么没说话。”
“说了也没用。”他说,“字是她写的。”
“字是她写的,你就不说。”
他没答。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。
“那些本子,你留了四十八年。”辩护人说。
“留了四十八年。”
“没人知道。”
“没人知道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烧了它。”
“烧了,他们就没有了。”
“谁没有了。”
“本子上那些名字。”她说,“人在的时候,我替他们做不上什么。人没了,总得有个地方搁着。”
说白了,那些人在纸上还留着一行字;纸一烧,人就什么也没了。
辩护人没有往下问。他把那一页纸压回原处。
“你恨他吗。”
她抬起头。她没有往被告席那边看。她看的是长桌上那一摞本子。
“不恨。”
“他做了那么多事,你不恨他。”
“他晚上回来,还知道敲门。”她说。
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不用敲了。”
辩护人把椅子往后拉了半步,坐回去。
“你今天来,为的什么。”审判长问。
“把本子念完。”她说,“念完了,我回去。”
她没说要等他,也没说不等。就这一句,把四十八年说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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