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五年四月,京郊,法庭。
“念。”审判长说。
她把那支套着竹管的铅笔捏在手心里,翻过末一本最后那几页,往前翻。前头几页还有格子,格子一行一行到底。她翻到没有格子的地方,停住。铅笔尖搁在头一行底下。
“一九八六年五月二十,郝有德。”
法庭里没人接话。公诉人问她这是什么日子。
“他回来得晚。”她说,“回来没吃饭,坐在门口脱鞋,脱了很久。”
“这个日子你怎么记得住。”
“他念给我的。”她说,“他念了一遍,我就写上了。”
他念一句,她写一行。二十年,这一栏就是这么一笔一笔添上去的。
审判长往被告席那边看。
“被告人,这一行你认不认。”
“认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一九八六年五月二十,局务会。”他说,“郝有德从那天起不管器材和供应,去农场管库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的。”
“没回来过。”他说,“他到退休都在那个库房。”
“他的东西呢。”
“一个搪瓷缸子。”他说,“缸沿磕掉一块瓷。后来有人送到办公室。桌上留了一个圆印子,擦不掉。”
一个搪瓷缸子,缸沿磕掉一块瓷,在桌上留了个圆印子,擦不掉。
辩护人站起来。他说这一栏是证人自己写的私账,写的时候没人看着,写的人也不在案里,念下去没有用。
公诉人没有起身。
“这一栏里的名字,”他说,“起诉书上大半都有。”
“准许念。”审判长说,“一行一行念。被告人可以答。答不答,是他自己的事。”
她往下翻。中间隔着十几页没有格子的纸。法警把长桌上那摞本子按号排开,一本挨一本,皮都是蓝的,褪了色。
“一九九四年十月,周桂芳。”
“这一行是谁。”审判长问。
“他娘。”
被告席上的人把两只手往腿上放了放,又拿回栏板上。
“被告人,有无异议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念那一行的日子。”
“十月十四。”她说,“那天下的雨,路是土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记这一行。”
“那一天院里摆了一张桌子。”她说,“桌子摆在院外头。来的人走土路,名字一律写全。”
“写了多少笔。”
“一千一百四十六笔。”
“本子在谁手里。”
“在江涛手里。”她说,“我抄过两遍。一遍在灯底下,一遍在白天。”
一千一百四十六笔。这一笔一笔,都是人。灯底下抄一遍,白天再抄一遍。
“那一千一百四十六笔里,有没有你抄不上来的。”
“有一笔。”她说,“五块。那一行没有名字。”
五块钱,随了礼,没留名。这个家收了,也记了,就是不知道是谁。
审判长看着被告席。
“被告人,那一笔是谁的。”
他没答。
“那一笔你为什么没管。”
“我没拆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不拆。”
“拆了就得回。”
法庭里静了几秒。公诉人把这一句记在纸上。
五块钱,不拆开就不知道是谁;不知道是谁,就不用还。说到底,这个家的账,收得清清楚楚,还得糊里糊涂。
“你进门那年,”审判长问证人,“你婆婆手上戴着什么。”
“什么也没有。”她说,“镯子早没了。我进门那天,她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说手空。我说,空的好。”
空的好。新媳妇头一天进门,婆婆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说手空;她答一句“空的好”——这一句暖心,可听着也扎心。
她把本子一本一本往下数。念一本,递回去,再拿一本。她数的是本子,不是人。
“你数到第几本了。”公诉人问。
“第七本。”
“这一栏里有多少人。”
“我不数人。”她说,“数本子数得清,数人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“一九八八年十二月,苏念。”
“这一行底下有字。”公诉人说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我写了两个字:退了。”
“什么退了。”
“一个牛皮纸信封。”她说,“三千块。信封是我扎的,线绳扎两圈,打了一个结。退回来的时候,结没动。”
“谁送去的。”
“柏向南送的。”她说,“去的是城东。回来是十一点四十,进门先站着,没坐。”
“人收了没有。”
“没收。”她说,“信封搁在窗台上。”
信封出去的时候是那个结,回来还是那个结,一动没动。三千块,绕了一圈,搁在人家窗台上,谁也没伸手。
她翻过去一页,又翻过去一页。
“一九九一年腊月,姚树成。”
“这一行的日子是谁写的。”
“他念的。”她说,“那天外头下雪。他回来在门口跺了半天脚,鞋底上的雪没化。那一晚他没吃饭。”
“他念日子的时候说了什么。”
“一个字没说。”
门口跺了半天脚,鞋底上的雪没化,那一晚他没吃饭。有些日子就是这样,进门一句话不说,碗筷不动,只报一个日子,让她自己写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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