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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9章 我什么都不要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024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34

二〇一五年四月,京郊,法庭。

“传证人四。”

门开了一半。她先迈右腿,左腿跟上,慢半步。灰褂子,袖口磨白了。左手拎着一个铁盒,扁的,漆掉了两片,拎手上缠着一圈黑胶布。

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拎着一个锈了边的铁盒,一步一步往台子跟前走。这一走,比谁说话都重。

法警上前一步,两只手伸过来接。

“这个我拿。”

“庭上带的东西,先交。”

“盒里没东西。”

“有没有,得看过才知道。”

她把盒盖掀开一条缝,朝法警那边转了半圈。里头是一支铅笔,剩两寸长,笔头上套着一截竹管。法警看了一眼审判台。

“拿上来。”审判长说。

一支铅笔,剩两寸,笔头上套了一截竹管。笔用短了使不住,拿竹管一套,接着使——这笔使了不知多少年。

她把铁盒搁在台子角上,一根手指按着盒盖。法警把话筒推过去,她没接,往前站了半步,两只手搁在台子上。

“姓名。”

“王秀芹。”

“哪一年生的。”

“一九四四。”

“职业。”

“退职。早先在轧花厂做会计。”

“你跟被告人是什么关系。”

“夫妻。”她说,“一九六七年正月结的婚。”

旁听席上有人翻了一页纸,翻完又合上了。

“一九九九年三月,你在一张表上签过字。”

“签过。”

“表上写的是什么。”

“运输队的股东。”她说,“表是江涛拿来的。他跟我说了三处地方,让我在那儿签字。”

“签的时候你知道那张表是做什么用的吗。”

“知道一半。”

“出了事,谁担的。”

“我担的。”她说,“上头的字是我写的,写的字就得我认。”

写的字就得我认。一句话,硬得像块石头。

“你在里头待了多久。”

“一夜。”

“第二天早上谁接的你。”

“没人接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出来的。出来在门口坐了一会儿。”

“为什么坐那儿。”

“腿麻了。”她说,“坐那儿我想一件事。”

“想什么。”

“想那张表是谁拿来的。”

她替小叔子顶了一夜,出来门口坐着,想的不是哭,不是冤,是想那张表是谁拿来的。这一想,把二十来年的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
旁听席最后一行靠门那儿坐着个女的,头发扎在脑后,手里攥着一支笔。她没往本子上记,眼睛一直看着证人席。

公诉人把面前那沓纸翻回去,接着问。

“桌上这些本子,你认一下。”

“我记的。”

“一共多少本。”

“二十四本。”

“哪一年起。”

“一九六七年正月。”

“记到哪一年。”

“末一本记到二〇〇六年。”

四十年,二十四本。一个家的柴米油盐、人情来往,一笔一笔全在这上头。

“怎么到案的。”

“是你们起出来的。”她说,“起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,一本一本报的数。”

“报得对不对。”

“一本不差。”她说,“有两本记到一半,接着记在下一本的头上。”

“从第一本念。”

她把手从盒盖上拿开,走到长桌那头。法警把第一本递给她,她两只手接住,回到证人席。本子的纸黄了,格子是印上去的。她翻到第一页,掌心把纸面按平。

“收,唐铁山,五块。”

“这一笔是什么钱。”

“我们成亲,他随的礼。”她说,“他那时候是三连的连长。”

“为什么记在头一行。”

“那天晚上我说过一句话。”她说,“这个家从今天起有账。”

从成亲那天起,这个家就有了账。头一笔是别人随的礼,往后每一笔都是她拿笔杆子记下来的。

“接着念。”

“收,康小满,三块。”

“出,棉花,八斤,四块八。”

“出,药,八块六。”

“这一笔药是谁的。”

“他娘的药。”她说,“八块六一个月,寄了十一年。”

八块六一个月,寄了十一年。一个月一个月从手里往外掏,掏了十一年。

她念得不快。念一行,眼睛在纸面上往下走一格,指头压着纸边。

她翻过去几页。

“出,补账,一百二十七块四毛。”

“这一笔是什么账。”

“他领出去的东西,账不平。”她说,“我替他补上的。”

“钱从哪儿来。”

“我攒的。”

“攒了多久。”

“七个月。”

“那七个月你怎么过的。”

她把本子往台子上按了一下。

“早上一个窝头,中午两个,晚上一个。”她说,“三个月没吃肉。”

七个月,一天四个窝头,三个月没见肉腥。说白了,这一百二十七块四毛,是从她嘴里一口一口抠出来的。

“这一笔是你自己要补的。”

“是我自己要补的。”

“补的时候你说了什么。”

她低下头,看那一页。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。

“我说,我什么都不要。”她说,“我只要你晚上回家的时候,还知道敲门是我在里头。”

法庭里静下来。审判长手里的笔停在纸上,没有落下去。

她什么都不要。不要他认错,不要他赔不是,就要他还知道,家里那扇门后头有个人等着。

“你把这一行念一遍。”审判长说。

她念:“出,补账,一百二十七块四毛。”

念到“四毛”,声音断了。她把两只手撑在台子上,肩膀往下塌了一寸。眼泪落在手背上,落在账页边上,把“四毛”底下那一点洇开了。她没有出声。

法警端了一杯水,搁在台子角上,没往前推。

“证人,要不要歇一歇。”审判长问。

“不歇。”她说,“这一行是我写的,我念得完。”

法警从门那边搬了一把凳子过来,搁在证人席后头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摆了摆手。

“我站着。”

“你可以坐。”审判长说。

“我站着念。”她说,“坐着念不动。”

她用手背在页边上按了一下,把湿的那一块按平,接着往下念。

“出,棉鞋,一双,两块七。”

两块七的棉鞋,她也记着。这个家的日子,就是一笔一笔两块七、四块八这么攒起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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