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五年四月,京郊,法庭。
“传证人四。”
门开了一半。她先迈右腿,左腿跟上,慢半步。灰褂子,袖口磨白了。左手拎着一个铁盒,扁的,漆掉了两片,拎手上缠着一圈黑胶布。
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拎着一个锈了边的铁盒,一步一步往台子跟前走。这一走,比谁说话都重。
法警上前一步,两只手伸过来接。
“这个我拿。”
“庭上带的东西,先交。”
“盒里没东西。”
“有没有,得看过才知道。”
她把盒盖掀开一条缝,朝法警那边转了半圈。里头是一支铅笔,剩两寸长,笔头上套着一截竹管。法警看了一眼审判台。
“拿上来。”审判长说。
一支铅笔,剩两寸,笔头上套了一截竹管。笔用短了使不住,拿竹管一套,接着使——这笔使了不知多少年。
她把铁盒搁在台子角上,一根手指按着盒盖。法警把话筒推过去,她没接,往前站了半步,两只手搁在台子上。
“姓名。”
“王秀芹。”
“哪一年生的。”
“一九四四。”
“职业。”
“退职。早先在轧花厂做会计。”
“你跟被告人是什么关系。”
“夫妻。”她说,“一九六七年正月结的婚。”
旁听席上有人翻了一页纸,翻完又合上了。
“一九九九年三月,你在一张表上签过字。”
“签过。”
“表上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运输队的股东。”她说,“表是江涛拿来的。他跟我说了三处地方,让我在那儿签字。”
“签的时候你知道那张表是做什么用的吗。”
“知道一半。”
“出了事,谁担的。”
“我担的。”她说,“上头的字是我写的,写的字就得我认。”
写的字就得我认。一句话,硬得像块石头。
“你在里头待了多久。”
“一夜。”
“第二天早上谁接的你。”
“没人接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出来的。出来在门口坐了一会儿。”
“为什么坐那儿。”
“腿麻了。”她说,“坐那儿我想一件事。”
“想什么。”
“想那张表是谁拿来的。”
她替小叔子顶了一夜,出来门口坐着,想的不是哭,不是冤,是想那张表是谁拿来的。这一想,把二十来年的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旁听席最后一行靠门那儿坐着个女的,头发扎在脑后,手里攥着一支笔。她没往本子上记,眼睛一直看着证人席。
公诉人把面前那沓纸翻回去,接着问。
“桌上这些本子,你认一下。”
“我记的。”
“一共多少本。”
“二十四本。”
“哪一年起。”
“一九六七年正月。”
“记到哪一年。”
“末一本记到二〇〇六年。”
四十年,二十四本。一个家的柴米油盐、人情来往,一笔一笔全在这上头。
“怎么到案的。”
“是你们起出来的。”她说,“起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,一本一本报的数。”
“报得对不对。”
“一本不差。”她说,“有两本记到一半,接着记在下一本的头上。”
“从第一本念。”
她把手从盒盖上拿开,走到长桌那头。法警把第一本递给她,她两只手接住,回到证人席。本子的纸黄了,格子是印上去的。她翻到第一页,掌心把纸面按平。
“收,唐铁山,五块。”
“这一笔是什么钱。”
“我们成亲,他随的礼。”她说,“他那时候是三连的连长。”
“为什么记在头一行。”
“那天晚上我说过一句话。”她说,“这个家从今天起有账。”
从成亲那天起,这个家就有了账。头一笔是别人随的礼,往后每一笔都是她拿笔杆子记下来的。
“接着念。”
“收,康小满,三块。”
“出,棉花,八斤,四块八。”
“出,药,八块六。”
“这一笔药是谁的。”
“他娘的药。”她说,“八块六一个月,寄了十一年。”
八块六一个月,寄了十一年。一个月一个月从手里往外掏,掏了十一年。
她念得不快。念一行,眼睛在纸面上往下走一格,指头压着纸边。
她翻过去几页。
“出,补账,一百二十七块四毛。”
“这一笔是什么账。”
“他领出去的东西,账不平。”她说,“我替他补上的。”
“钱从哪儿来。”
“我攒的。”
“攒了多久。”
“七个月。”
“那七个月你怎么过的。”
她把本子往台子上按了一下。
“早上一个窝头,中午两个,晚上一个。”她说,“三个月没吃肉。”
七个月,一天四个窝头,三个月没见肉腥。说白了,这一百二十七块四毛,是从她嘴里一口一口抠出来的。
“这一笔是你自己要补的。”
“是我自己要补的。”
“补的时候你说了什么。”
她低下头,看那一页。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。
“我说,我什么都不要。”她说,“我只要你晚上回家的时候,还知道敲门是我在里头。”
法庭里静下来。审判长手里的笔停在纸上,没有落下去。
她什么都不要。不要他认错,不要他赔不是,就要他还知道,家里那扇门后头有个人等着。
“你把这一行念一遍。”审判长说。
她念:“出,补账,一百二十七块四毛。”
念到“四毛”,声音断了。她把两只手撑在台子上,肩膀往下塌了一寸。眼泪落在手背上,落在账页边上,把“四毛”底下那一点洇开了。她没有出声。
法警端了一杯水,搁在台子角上,没往前推。
“证人,要不要歇一歇。”审判长问。
“不歇。”她说,“这一行是我写的,我念得完。”
法警从门那边搬了一把凳子过来,搁在证人席后头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摆了摆手。
“我站着。”
“你可以坐。”审判长说。
“我站着念。”她说,“坐着念不动。”
她用手背在页边上按了一下,把湿的那一块按平,接着往下念。
“出,棉鞋,一双,两块七。”
两块七的棉鞋,她也记着。这个家的日子,就是一笔一笔两块七、四块八这么攒起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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