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今天说的这些,有草稿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谁写的。”
“我自己。写了两页。”
“谁给你出的主意。”
“没人。”他说,“我在里头想了一晚上。第二天早上我跟办案的人说,我要作证。”
一晚上,两页纸。这一晚上他翻来覆去想的不是怎么少判几年,是明天站到这儿该说什么。
“你哥教过你什么。”
“教过一件。”
“哪一件。”
“出了事,先别说话,等家里人来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教的。”
“一九七七年。”他说,“在井口那边的家里,还没进城的那个家。他在灶台边上说了一句。我记住了,记了三十多年。”
灶台边上说的一句话,记了三十多年。这话当初是护着他的,三十多年以后,反倒成了压在他身上的东西。
“这句话,后来你用了几回。”
证人席上的人没有马上答。他往被告席那边看了一眼。只看了一眼,就转回来。
“两回。”他说,“头一回是仓库。第二回是我自己那个窟窿。”
两回。头一回顶下来的是别人,第二回顶不住的是他自己。
“去年你在看守所,向你哥要过一百块钱。”
“要过。”
“你要那一百块钱干什么。”
“我说我兜里就一百。”他说,“我想让他知道我没钱了。”
“他听懂了吗。”
“听懂了。”证人席上的人说,“那天他问我一句话。他问,我上回说最后一次,是哪一回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是这一回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,他上回没说这话。”证人席上的人说,“他说,他办的那些事,没一件让我进过屋。他还说了一句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,筐子是从里头烂的。”
筐子是从里头烂的。这一句说得又轻又狠——外头的风吹不烂一个筐,烂的是自家的底。
他说完这句,把手抬起来,把眼镜从脸上摘下来。他两只手捏着镜腿,把眼镜搁在栏杆上,搁得很轻,歪的那一条朝外。
“你还有什么要跟法庭说的。”审判长问。
证人席上的人站起来。他没先答。他转身,面对着被告席。两个人隔着七八步。
“哥。”
被告席上的人站着,没动。
“对不起。”
那三个字说出来,屋里没有声音。过了几秒,他又说了一遍。
“哥,对不起。”
这三声,压了半辈子。头一声是叫,第二声是认,第三声是求。
被告席上的人还是没动。他的手背上有几条白道子,从虎口走到腕子。他站在那里,肩膀往里收了一点。他没有看证人的脸,他看的是栏杆上那副眼镜。
审判长敲了一下槌。
“被告人有话说吗。”
“有。”
“你说。”
被告席上的人把两只手从身前拿开,垂在两侧。他说话的声不高。后面几排的人侧过身子听。
“正事是他那副眼镜。”他说,“那副眼镜是我抽歪的。我今天才看着它。”
他停了一会儿。
“一九七七年我给他五百。”他说,“三百是他借的,另二百是我给的。我当时以为我是在帮他。”
“你以为。”
“我现在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他兜里那副扑克,我看见了。我没说。我把五百推过去的时候,心里是有数的。我心里有数,我还推过去。”
看见了,没吭声;心里有数,还是把钱推过去。推过去的不是五百块,是把人往那条道上送了一步。
“你还想说什么。”
他抬起头,看证人的脸。
“是我把你带坏的。”
这一句一出口,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响。他把自己这一辈子的事都认了,末了还添上这一条——弟弟今天站在这儿,也是他的账。
法庭里静下来。证人席上的人站在原处,眼镜搁在栏杆上,他没去拿。他的嘴动了一下,动到一半停住。他没有坐,也没有再开口。
那副眼镜就搁在栏杆上,歪的那一条朝外。他伸手就能够着,可他一动没动。
审判长看了一眼前面那块表。
“休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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