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九七九年三月,你去过宁川吗。”
“去过。”
“去干什么。”
“看我哥。”
“那一年宁川的仓库出了一件事。”公诉人说,“有人顶下来了,判三年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个人叫什么。”
“康小满。”证人席上的人说,“我认得他。他给我哥送过花生。他进我们家门先蹭鞋底,蹭三下。”
蹭三下。去人家家里,脚底下那点土都不敢带进去,人小心的就是这份小心。
“你去宁川那天,跟你哥说了什么。”
“我说,哥,缺不缺钱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不缺。”
“你接着说了一句。”
证人席上的人把嘴合上。他合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我说,哥,我什么都没听说。”
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那件事是谁的事,我也知道我哥要什么。我说我什么都没听说,他就不用再想怎么跟我说了。”
兄弟俩,一句话谁也没挑明。挑明了,就得有人扛;不挑明,还能坐下来吃顿饭。
“你哥听出来了吗。”
“他听出来了。”证人席上的人说,“那天晚上他留我吃饭。桌上一盘白菜,一盘咸菜。他把那盘白菜往我这边推了一次。就这么一次。”
他抬起手,在脸的一侧抹了一下,手放下来,抹过的地方红了。
一盘白菜,推了一次。就这一下,比说一屋子话都重。
“这本练习簿,认一下。”
法警把一册本子拿上来。小学生用的,封皮上印着一朵花,花被磨掉了一半。本子翻开,前面一页一页都是数字,字竖着,往右歪。
“我的字。”
“最后一页。”
“最后一页是三个字。”
“念。”
他没念。他低头看着那一页。那一页上墨色比别的页都重,笔画把纸背顶起来了。
“范江海。”
“什么时候写的。”
“填不动的时候。”他说,“后面还有别人签的字。我看了那些字,就想着得先写一个写不下去的。我写了他,人家就不催了。”
写不下去的时候,拿他哥的名字顶上去。为啥管用?因为后头的人一看这三个字,就不好再往下催了。
“你哥的名字,你写过几回。”
“就这一回。”
“写的时候想了什么。”
“想他要是骂我一句就好了。”证人席上的人说,“他骂我一句,这事就有一半是他的。他一辈子没骂过我。他抽过我一个耳光。”
骂一句,就是想拉他一块儿担。可他一辈子没骂过,只抽过一个耳光。
“哪一年。”
“二〇一〇年。”他说,“腊月二十六。”
“抽在哪儿。”
“这儿。”他抬手在自己左脸上按了一下,“那天眼镜飞出去,掉在地上,镜片没碎。我蹲下去捡起来,这条腿从那天起就是歪的。我没换。”
一个耳光,眼镜飞出去,镜片没碎。他蹲下去捡,从那天起腿就歪了。歪了这么多年,没换——这条腿是他自己留着的,留到今天,留到这间屋里。
法庭里有人低低地咳了一声。公诉人停了两秒,才往下问。
“这本子烧了吗。”
“烧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前年秋天。”他说,“我哥出事以前。我在院子里烧的,一张一张地撕,一张一张地扔。”
“在哪儿烧的。”
“院子当中。院里有棵树。那棵树底下有一块砖,我坐在砖上烧的。”
前年秋天,坐在砖上,守着火一张一张撕。撕的是纸,烧下去的是他哥那些年的日子。
公诉人把手里那张纸往上一提。
“这个本子在卷里。”
证人席上的人抬起头。
“那我烧的是另一本。”
一句话,把屋里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卷里躺着的是那本,他手里烧掉的是另一本——那另一本上,写的是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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