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三条。”律师说,“字。”
“哪个字。”
“你夫人的字。”律师说,“那几份东西上是她签的。庭上可以说,她签的时候不晓得里头写的什么,她没细看。她是个家属,家属替人签字,这件事说出去,谁都听得进去。”
“她看过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她看过。”
“她问过我一句。”他说,“她问,签这个干什么用。我说,你签。她就签了。”
一进一出两句话,轻得跟没分量一样。可就这两句话,压了他十几年。
“她也可以说不记得。”
“她记得。”他说,“她什么都记得。她这一辈子只有一件事不记得,就是她自己吃过多少苦。”
她什么都记得。四十年的账,三块五块的,一笔一笔都在她脑子里。独独自己吃了多少苦,她不记得。
律师的手停在纸上,铅笔尖悬在第三条上头的空白里。
“这一条你要是也不要,庭上她要是上来,你们两口子的话就对不上。对不上,她的话也就不作数了。”
“对不上就对不上。”他说,“字是我拿回去让她签的。那天晚上她在灯底下看了一遍,看完没说话,把笔帽拧开,拧了半天。那支笔是她的,笔杆上缠着一圈胶布。”
把笔帽拧开,拧了半天。一支缠着胶布的笔,拧了那么久。她不是拧不开笔帽,是拧不开心里那点明白。
“这些你别在庭上说。”
“我说。”
“你说这个,是往自己身上加。”
“加的正是我该加的那些。”
加的正是我该加的那些。这话顶得硬——在他那儿,账要算就得算全,缺一笔都不算。
律师把第三条圈完,圈比前两个小一圈。他没有马上往下念,先把纸捏起来抖了一下,抖掉桌上那点铅笔灰。纸上那些圈都是灰的,被手一压就淡。
“她有一个本子。”
“卷里有。”律师说,“蓝色的皮,两张封皮都掉了角。”
“她那本子上记的都是三块五块的。”他说,“一笔一笔。你们抄的时候,别抄错一笔。”
别抄错一笔。这不是求人,是交代。她的账,错一笔都是大事。
“第四条。”律师说,“有一个人愿意到庭上来。”
“谁。”
“卷里有她一份笔录。”律师说,“一九六五年冬天,她给过你半个窝头。她那头记着,你那头也记着。她说她愿意来,说你救过人,救过队上的人。这一条上去,前头那些冷东西能化一点。就一点,也值。”
范江海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搁在桌沿上。桌沿上那块漆磕掉了,露出底下的白茬。
“那半个窝头。”
“半个。”律师说,“笔录上写的就是半个。”
“是她给的。”
“是她给的。”律师说,“可她到庭上说的是另一头,说你替队上扛过的事。那些不是假的。假的话我不往纸上写。”
“拿她上来,就是让我把那半个窝头再吃一遍。”他说,“一九六五年冬天,她十七。那半个她揣在棉袄里,掏出来还热。我吃了,她没吃。这件事我自己背得住,不用她站到那个位子上去替我讲。”
一九六五年的冬天,棉袄里掏出来还热。五十年了,那半个窝头还热着。
“这不是替你讲。这是减——”
“减不着。”他说,“恩是恩,罪是罪。把恩搬到庭上,恩就成了一块秤上的石头。我不能拿她那半个窝头去换东西。”
恩是恩,罪是罪。这六个字一落地,屋里就静了。
律师把笔在第四条那一行上点了两下,没圈。
“她的名字还在名单上。”
“在就在。”
“她要是上来,说的不一定是你想听的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律师把纸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是白的,只在最下头有一道铅笔划过的浅印子,擦过,没擦净。他把纸翻回去。四条里有三条圈了,第四条那一行空着,白得很。
“第五条。”律师说,“那几个字。”
“‘记不清’。”
“三页上有。”律师说,“底下一个名字,后头跟着这三个字,你都签了。庭上可以说,那几个地方你确实记不清了。日子久,事多,说不清就是说不清。这三个字一立住,后头有几节就站不稳。”
“那三个字是我说的。”
“说的时候你没想清楚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他说,“那三个字我写下去的时候手没抖。一百四十七页,我签了一下午。签到底下一支笔没水了,我拿旧的那支又描了一遍。”
手没抖。一百四十七页,一个下午,一支笔。这话不是辩,是把底牌翻过来给人看。
律师把铅笔横着搁在纸上,两只手搭在桌沿上,肩膀低下去一点。
“五条你一条都不要。”
“一条都不要。”
“那你让我在庭上说什么。”
“说该说的。”
“该说的是什么。”
“数。”他说,“起诉书上念的那些,一条一条都是真的。名字是真的,日子是真的。你把它们再念一遍,一个字都不用改。”
“我是辩护人。”律师说,“我念那个,我坐在这儿干什么。”
“坐着就行。”
坐着就行。四个字,把一屋子的纸全撂下了。
律师低下头。桌上有一小片光,照在纸的第五条上,照不到他手那一边。窗外有车过去,玻璃抖了一下,抖完就不动了。暖气还没送,屋里凉。他手背上那几条白印子从虎口到腕子,早就平了,剩线。
范江海没有催他。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水凉了。他把杯子搁回去,搁在桌面那个早干了的圈印里,圈比杯底大出两分。
过了很久,律师才把那页纸抽回去。
“辩解就是再骗一次。”他说,“我在那三十天里都说完了。纸上有,一笔一笔都在。庭上我再说一遍,就是又骗一遍。我骗了一辈子,最后这一回不骗了。”
三十天,一笔一笔。这话说出来,律师一个字也没接。
律师把纸对折,先竖着折,再横着折,折成四折,压进包里。包扣没合上。他的手按在包上,按着,没动。桌上那片光挪了一寸,挪到桌角那半截铅笔芯上,细得看不清。
五条路一条也没走。纸折成四折,包扣一直没合上;桌角那半截铅笔芯细得看不清,谁也捡不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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