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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0章 最后这一回不骗了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05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34

“第三条。”律师说,“字。”

“哪个字。”

“你夫人的字。”律师说,“那几份东西上是她签的。庭上可以说,她签的时候不晓得里头写的什么,她没细看。她是个家属,家属替人签字,这件事说出去,谁都听得进去。”

“她看过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她看过。”

“她问过我一句。”他说,“她问,签这个干什么用。我说,你签。她就签了。”

一进一出两句话,轻得跟没分量一样。可就这两句话,压了他十几年。

“她也可以说不记得。”

“她记得。”他说,“她什么都记得。她这一辈子只有一件事不记得,就是她自己吃过多少苦。”

她什么都记得。四十年的账,三块五块的,一笔一笔都在她脑子里。独独自己吃了多少苦,她不记得。

律师的手停在纸上,铅笔尖悬在第三条上头的空白里。

“这一条你要是也不要,庭上她要是上来,你们两口子的话就对不上。对不上,她的话也就不作数了。”

“对不上就对不上。”他说,“字是我拿回去让她签的。那天晚上她在灯底下看了一遍,看完没说话,把笔帽拧开,拧了半天。那支笔是她的,笔杆上缠着一圈胶布。”

把笔帽拧开,拧了半天。一支缠着胶布的笔,拧了那么久。她不是拧不开笔帽,是拧不开心里那点明白。

“这些你别在庭上说。”

“我说。”

“你说这个,是往自己身上加。”

“加的正是我该加的那些。”

加的正是我该加的那些。这话顶得硬——在他那儿,账要算就得算全,缺一笔都不算。

律师把第三条圈完,圈比前两个小一圈。他没有马上往下念,先把纸捏起来抖了一下,抖掉桌上那点铅笔灰。纸上那些圈都是灰的,被手一压就淡。

“她有一个本子。”

“卷里有。”律师说,“蓝色的皮,两张封皮都掉了角。”

“她那本子上记的都是三块五块的。”他说,“一笔一笔。你们抄的时候,别抄错一笔。”

别抄错一笔。这不是求人,是交代。她的账,错一笔都是大事。

“第四条。”律师说,“有一个人愿意到庭上来。”

“谁。”

“卷里有她一份笔录。”律师说,“一九六五年冬天,她给过你半个窝头。她那头记着,你那头也记着。她说她愿意来,说你救过人,救过队上的人。这一条上去,前头那些冷东西能化一点。就一点,也值。”

范江海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搁在桌沿上。桌沿上那块漆磕掉了,露出底下的白茬。

“那半个窝头。”

“半个。”律师说,“笔录上写的就是半个。”

“是她给的。”

“是她给的。”律师说,“可她到庭上说的是另一头,说你替队上扛过的事。那些不是假的。假的话我不往纸上写。”

“拿她上来,就是让我把那半个窝头再吃一遍。”他说,“一九六五年冬天,她十七。那半个她揣在棉袄里,掏出来还热。我吃了,她没吃。这件事我自己背得住,不用她站到那个位子上去替我讲。”

一九六五年的冬天,棉袄里掏出来还热。五十年了,那半个窝头还热着。

“这不是替你讲。这是减——”

“减不着。”他说,“恩是恩,罪是罪。把恩搬到庭上,恩就成了一块秤上的石头。我不能拿她那半个窝头去换东西。”

恩是恩,罪是罪。这六个字一落地,屋里就静了。

律师把笔在第四条那一行上点了两下,没圈。

“她的名字还在名单上。”

“在就在。”

“她要是上来,说的不一定是你想听的话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律师把纸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是白的,只在最下头有一道铅笔划过的浅印子,擦过,没擦净。他把纸翻回去。四条里有三条圈了,第四条那一行空着,白得很。

“第五条。”律师说,“那几个字。”

“‘记不清’。”

“三页上有。”律师说,“底下一个名字,后头跟着这三个字,你都签了。庭上可以说,那几个地方你确实记不清了。日子久,事多,说不清就是说不清。这三个字一立住,后头有几节就站不稳。”

“那三个字是我说的。”

“说的时候你没想清楚。”

“想清楚了。”他说,“那三个字我写下去的时候手没抖。一百四十七页,我签了一下午。签到底下一支笔没水了,我拿旧的那支又描了一遍。”

手没抖。一百四十七页,一个下午,一支笔。这话不是辩,是把底牌翻过来给人看。

律师把铅笔横着搁在纸上,两只手搭在桌沿上,肩膀低下去一点。

“五条你一条都不要。”

“一条都不要。”

“那你让我在庭上说什么。”

“说该说的。”

“该说的是什么。”

“数。”他说,“起诉书上念的那些,一条一条都是真的。名字是真的,日子是真的。你把它们再念一遍,一个字都不用改。”

“我是辩护人。”律师说,“我念那个,我坐在这儿干什么。”

“坐着就行。”

坐着就行。四个字,把一屋子的纸全撂下了。

律师低下头。桌上有一小片光,照在纸的第五条上,照不到他手那一边。窗外有车过去,玻璃抖了一下,抖完就不动了。暖气还没送,屋里凉。他手背上那几条白印子从虎口到腕子,早就平了,剩线。

范江海没有催他。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水凉了。他把杯子搁回去,搁在桌面那个早干了的圈印里,圈比杯底大出两分。

过了很久,律师才把那页纸抽回去。

“辩解就是再骗一次。”他说,“我在那三十天里都说完了。纸上有,一笔一笔都在。庭上我再说一遍,就是又骗一遍。我骗了一辈子,最后这一回不骗了。”

三十天,一笔一笔。这话说出来,律师一个字也没接。

律师把纸对折,先竖着折,再横着折,折成四折,压进包里。包扣没合上。他的手按在包上,按着,没动。桌上那片光挪了一寸,挪到桌角那半截铅笔芯上,细得看不清。

五条路一条也没走。纸折成四折,包扣一直没合上;桌角那半截铅笔芯细得看不清,谁也捡不起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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