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五条,你一条都不能不要。”
律师把一页纸推过来。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,左边还留着一排毛茬,三个订书钉的眼。上头是他的字,铅笔,一行一条,五条前头各画了一个圈,圈画得圆,圈里写着号。
五个圈,五个号。一夜工夫,凑出五条道来。
“念。”
“不用念。”律师说,“前两条我上回跟你说过。你没接话,我回去就写下来了。”
“写下来就成了五条。”
“就是五条。”律师说,“我没有第六条的写法。”
“纸是哪一页。”
“本子最后一页。”律师说,“撕的时候撕歪了,你看左边这一排毛茬。”
“撕歪了。”
“撕歪了。”律师说,“写东西的人,头一页最整齐,最后一页最不齐。”
这话听着是说纸,其实是说人。头一页都齐齐整整,到最后撕下来,全是毛茬。
范江海把纸拉过来看。字小,行距匀,写着写着往右偏,偏到纸边上又收回来。第五条底下空着一大块,空得能再写两条。
底下还空着一大块。第六条他没写,可那一块地方一直空在那儿,人看着就明白。
“谁写的。”
“我写的。”
“写了多久。”
“一夜。”律师说,“昨天下午从这儿出去,写到天亮。写到第四回,我把纸揉了,又搁在桌上摊平,压了一夜。”
写到第四回,揉了又摊平。这不是写字,这是熬。
“你一夜给我写了五条路。”
“五条都是你的路。”律师说,“你走不走,我管不了。我不写,是我的错。”
“第一条。”律师说,“起诉书上那些数,有一半不是你签的字。单子底下那些名字,是底下人的。是你叫他们去办的,这我认。可字不是你的手写的。庭上把这句说明白,不必赖谁,只把事说清。你这一句说出去,后头一大截就不算在你头上。”
“那些条子,是我让人拟的。”
“拟的不等于批的。你可以说你没细看。”
“我看过。”他说,“看完我还划了两处。划完我又描了一遍,描得跟没划一样。”
“划的是哪两处。”
“两个名字。”他说,“刚分来的学生。一个男的,一个女的,那年二十三。”
“这两处不像你划的。”
“像不像,都是我划的。”他说,“描的时候我使了劲,笔尖在纸背上鼓起一道。”
律师把笔拿起来,在第一条那一行上画了半个圈,画到一半停住。
“那这一条算你没要。”
“算没要。”
“你想清楚。这一条不要,后头那几条就更轻,轻得压不住秤。”
轻得压不住秤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秤上要压得住,得放上真东西,不是放个空名头。
“字是底下人写的,事是我定的。”他说,“把字跟事分开说,是天底下最便宜的一种说法。”
“不便宜。”律师说,“这条路很多人走。”
“走的人多,也不值钱。”
走的人多,也不值钱。这句话撂下,律师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律师把笔搁下,笔尖朝外。他没接着念第二条,先把纸转正,转到跟自己这一面齐。
“第二条。”律师说,“一九七九年。”
范江海没动。
“卷上写着,那年队上办了一个人,判了三年。”律师说,“办的这个人已经死了。死人的话不好追,问也问不出第二遍。当年是会上定的,纪要上有名字,不止你一个。庭上可以说,那是当时的处理,不是你一个人的主张。”
“他关进去那三年,我在外面。”
三年在外头。一年一个冬天,哪一年他心里头安生过。
“可以说当时的情形。”
“我推他出去的。”他说,“那年要来查,得有人出去顶着。四个人在屋里坐着,谁也没先开口。烟抽了一地。最后是我开口。我说,小满,你去。”
四个字一出口,那间屋里的烟味就回来了。
“纪要不是这么写的。”
“纪要是后来补的。”他说,“补纪要的人也是我找的。找的是个会写字的,一晚上写了两页,写完我给他递了一支烟。”
一晚上两页,写完递一支烟。纸上的字,就是这么来的。
律师把这一行看了很久,铅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。
“他出来以后,你去看过他。”
“去过。”
“他怎么说。”
“他先笑。”他说,“他说,哥你瘦了。我给他送过一车煤,块煤,好烧。他没要。我硬卸在他门口,第二天他码得整整齐齐,摞在墙根,一个冬天没烧。他媳妇跟我说,那堆煤上头落了灰,扫不掉。”
一车块煤,一个冬天没烧。煤在墙根摞着,灰在上头落着。这不是不要煤,这是那口气一直没下去。
“这一条你也不要。”
“不要。”他说,“他出来以后见了我就叫哥,叫了三十年。他死那年我不在他跟前。”
“他死了,这笔账更重。你不说,庭上也会有人替你念。”
“念就念。”
念就念。三个字说得跟砸钉子一样,一下到底。
律师把第二条圈上,圈到一半,铅笔芯断在纸上。他用指甲把那半截挑下来,搁在桌角。
笔芯断了。五个圈,圈到第二个,笔就断在了纸上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