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四年九月,京郊,法庭。
门开了。进来的人四十几岁,戴眼镜,手里拎着一个包,包是旧的,四个角磨白了。他把包搁在桌上,搁得很轻。
包旧成这个样,四个角都磨白了,一看就是常年拎着跑门子的。
“你闭着眼。”他说,“我当你睡着了。”
“没睡。”
“昨天在底下坐了一天,一句话没说。”
“说了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‘我认。’”
律师把椅子拉出来坐下,坐得很正,两只手搭在桌沿上。
一答一问就两个字。可就这两个字,比那一沓纸还沉。
“就这一句。”他说,“这一句把后头四十天全定了。”
“定不定,都是我认。”
“副本上六十四处名字,你画了六十三道。”
“法警说的。”
“法警说的。他说他押了三十年人,头一回见被告把起诉书当账本翻。”律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“差的那一道在第三十六页上。姓陈,二十三岁,二〇〇八年。”
“那一处我想不起来。”
“想不起来是个说法。”
“不是说法。”他说,“是真想不起来。”
“这一处,庭上会单问。”律师说,“到那天你答什么。”
“答不上来。”
“答不上来,我替你答。”
“不用。”
律师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把包往桌里挪了挪,挪到两个人的中间。包里鼓着,装的都是纸。
“这一处我看了四遍。”他说,“四遍都没看懂那一句话写的是什么。写事由的人不肯多写一个字。”
“纸上的事,纸上有数。”
“数是你签的?”
“数是我签的。”
律师把包打开,抽出一页纸,纸上是他自己的字,写得密,行距匀。他把纸按在桌面上,两根手指压着纸边。
“我今天来,只说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你在庭上得说几句话。不用多,几句就够。”
“我不喊冤。”
“我没让你喊冤。”律师说,“喊冤最不值钱。我要你辩一半。”
范江海抬起眼皮。
“三十八页纸,分四节。”律师说,“前三节你认,一个字不驳。第四节里挑两三处,你说清不是你。”
“哪两三处。”
“头一处,那些单子上的字。”律师把纸往前推了半寸,“单子底下签的名不是你写的,是你下头的人写的。你叫他们去办,这个我认。可字不是你落的。这一句不是赖,是事实。这一句说出去,后头一大截就不落在你头上。”
“说出去,字就轻了。”
“字就还给他们了。”律师说,“谁写的字,谁担那个字。”
“担字的人,是我叫来的。”
“我叫来的不等于我写的。”
“我叫来的,写的就是我的意思。”
这几句顶得紧,一句顶一句,顶了四五个来回,谁也没往后退。
律师把笔拿起来,在纸上画了半道,画到一半停住。这一道他没画完,笔尖悬在纸上头。
笔尖悬着,落不下去。画到一半的道最难看——这头不到那头,两头都占着。
“全认的人,判得重。”他说,“全不认的人,判得更重。认一半的人走中间那条道,道最窄,可走得过去。我办了二十年案子。”
“走中间那条道的,判得轻。”
律师没有答这一句。
没答。这话谁答,谁就得替后头那些日子做主。
范江海看着那页纸,没有伸手。暖气片是凉的,上头搭着一块抹布,抹布干得发硬,边角翘着。
“你不接话。”
“我在听。”
“听不开口,跟没听一样。”
没接。屋里静下来,暖气片凉着,一块抹布硬着,桌上那一页纸还压着两道手指印。他这辈子话到嘴边咽回去的时候不多,这一回咽得最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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