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头的名字密起来。
名字一密，就是一年压着一年，一件摞着一件。
第二十三页是一九八八年，跟着一份稿子，稿子后头一行批字，四个字。那四个字是他写的。写的那天他在开会，纸从门缝里递进来，他看完就写了，写完把纸从桌角推出去。纸在桌上滑了半尺，停在桌沿上，没掉下去。
没掉下去。四个字，用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，一个人的饭碗就没了。
第二十五页是一九九三年，跟着一句话，一句话管了一桩事。
一句话管一桩事。那时候，他嘴里的话就是这个斤两。
第二十七页是一九九六年，后头是一百四十四本本子，编了号。那孩子记笔记有个习惯，页角折三角，折完再抚平。后来本子从柜子里抬出来，一本一本过数，三角还在。
一百四十四本。一本一本地折三角，一页一页地抚平，折了好些年。到头来这些本子成了纸上的数，编了号，抬上桌。
第二十九页是一九九八年，跟着一栋楼，一张桌子。桌上十八道菜。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那道没动过的鱼，从头到尾没有人下筷子，最后端下去了。
十八道菜，一条鱼从头到尾没人下筷子。为啥？因为那天桌上说的话比菜要紧，谁也没心思吃。
第三十二页后头跟着一串钥匙，十一把，拴着一根红绳。交回来那天，人站在门口，把钥匙一把一把摆齐在桌上，摆完才走。
一把一把摆得那么齐。这是在门口站了多少年的人，才摆得出这么个齐法。
第三十三页是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一个房号，三单元，四楼，东户。房号底下压着一个名字。那张纸条是他写的，写完搁在名单最上头，搁了一个中午，下午才划圈。
搁了一个中午。一个中午的工夫，够人想很多事。到了下午，圈还是划了。
第三十四页是一份材料，材料底下三个字：王秀芹。
字写得大，横平竖直，最后一竖拖得长。那一竖把纸戳透了，透出一个小洞，对着窗能看见光。
他伸出手指头，在那个小洞上按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个小洞。她的字一向横平竖直，一竖拖到底，跟记了一辈子账一个做派——一笔一笔，不糊弄。
“这字是她签的。”他说。
法警在门边抬了一下头。
“这句我早上说过了。”他说，“记在笔录里了。”
“我不记事。”法警说。
“不记也好。”
不记也好。记着的人，晚上睡不安生。
他要了一杯水。塑料杯，杯口一圈毛边，水是凉的。他没喝，把杯子搁在桌面上，搁出一个圈印，圈印正落在那道刻印边上。
湿印子压在干印子上，一个圈，一个“正”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第三十八页上是罪名，四个“应当”，四个“罪”。
他把副本合上，再翻开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，一处一处数回去。数完，又把纸上那些铅笔道数了一遍。
名字一共六十四处。道一共六十三道。
六十四处。六十三道。差一道。
有一处没画。
那一处在第三十六页上，姓陈，二十三岁，后头跟着一个年份，二〇〇八年。事由写得短，一句话。
一句话。一个人的事，到了纸上就一句话。
他把这一行看了三遍。三遍都没想起来。
三遍。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：六十三处他都认得，独这一处，看三遍也想不起来。
外头有人喊开饭。喊了两声，没人进来。过一会儿法警出去一趟，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馒头，搁在桌角上，没说话。
馒头是凉的，皮上有一块干了的印子。他没动。
“我问一句。”他说。
“你问。”
“早上念的时候，第三十六页上的名字，念了没有。”
“念了。”法警说，“从头到尾，一个字没跳。我在底下站着听的。”
“一个字没跳。”
“没跳。”
他把馒头往桌子那头推了半寸，又推回来。
“画完了。”法警走过来，把手伸出来。
“差一处。”
“哪一处。”
“这一处。”他把那一页往门那边推了推，“这个人，我想不起来。”
法警低头看了一眼。名字印得清清楚楚，字也不小。
“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。”法警说，“名字后头的事，不归你一个人记。”
“归谁记。”
法警没答。他把那一沓纸拢齐，铁夹子合上，夹在胳膊底下。
归谁记。这三个字问出去，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头的响。
“天要黑了。”法警说。
“再看一眼。”
“看一眼干什么。”
“看那一页。”
法警把纸抽回来，翻到第三十六页，搁在桌上，一只手压着纸边。
他又看了一遍。姓陈。二十三岁。二〇〇八年。事由一句话。
那一年的事多。那一年他在楼上，一天见七八拨人，桌上的茶凉了就换，换了又凉。他见的人里，二十几岁的不少，姓陈的也不少。
一天七八拨人。茶凉了就换，换了又凉。人进屋，人出门，一个接一个，他连脸都懒得记全。
他想不起来是哪一个。想不起来这人长什么模样，想不起来在哪儿见的，想不起来那天说了什么。纸上这个名字印得比别处都清楚，从那年到今年，跟了他六年。
六年。这名字在纸上跟了他六年，他连人家一张脸都想不出来。
“看够了没有。”
“看够了。”
法警把纸收走，出门去了。门带上，外头有脚步，走了几步就没了。馒头还在桌角上，凉透了。
屋里剩他一个人。他把两只手放到桌面上，搁在那道刻了一半的“正”字两边，四笔深的，一笔浅的，底下那个圈印还没干。
一百七十三回。六十四处。六十三道。数都对，就剩那一处空着，空在第三十六页上，跟在他名字后头。
他闭上眼。
闭上眼，那一页还是那一页：姓陈，二十三岁，二〇〇八年，一句话。躲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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