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三日,京郊。
“你还想不想哭。”办案的问。
“不想。”
“想哭就哭。”
范江海低下头去。这一回他没忍住。头一下没有声音,肩膀往下塌了一寸。第二下带了声,很短,像让人从后头撞了一下。他把右手捂在脸上,捂得很紧,指缝里往外漏水。水从手背走到手腕,滴在他裤子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。
肩膀塌下去那一寸,是憋了几十年的一寸。
办案的把那包纸推过来,推到桌子中间,推到他的手边上。
“拿着。”
范江海没拿。他把手从脸上放开,用袖子擦了一把,擦出脸上一道白。他的袖口是旧的,磨出了毛。
“拿纸。”
他这才伸手。他抽了一张,抽的时候把封口撕大了半寸。他没擦脸。他把那张纸团在手里,捏,捏成一个硬球,摆在桌沿上。
纸不是拿来擦脸的,是拿来捏的。手里的劲儿没处使,得有个东西接着。
他又抽一张,又团。第三张团到一半,停了。
办案的坐在那儿,一动没动。他没劝,也没出去。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等着。
“我不出声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你出不出声我都不记。”
“那你不记的写什么。”
“写你没出声。”
这一问一答像说笑话,可屋里谁也没笑。一个人不出声,也得记一笔——这屋里的规矩,连憋着都要落个字。
范江海笑了一下。笑到一半停住,脸上那点东西散了。他把第三张纸团完,跟那两个摆在一块儿。
他把三个球在桌沿上排开,排成一行,摆得很正,中间那个比两边高出一点。
三个球摆得跟尺量过一样,中间那个还高一点。他摆了一辈子东西,摆到纸球上头也是这个毛病。
“你数着呢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不做什么。”他说,“摆着。”
办案的把笔搁在纸上,没往纸上落字。
“今天到这儿也行。”办案的说,“你要不要歇。”
“坐着也是坐着。”
“那我问一件闲的。”他把本子翻过去看了一眼,“你这个月二十二号的会见,名单上还有一个人没来。他申请了,上面没批。”
“谁。”
“你三妹。”
范江海把桌沿上那三个纸球往一边拨了拨。
“不批对。”
“你不想见。”
“她来了要哭。”他说,“她一哭就讲我小时候背她上坡。那事是真的,讲了三十年。她一讲,我心里那杆秤就斜。斜了我又要给她算一遍。我算不动了。”
我算不动了。一个算了三十年账的人,说自己算不动了——这话比哭出来的两声还沉。
办案的看着他。
“你这三十年,跟谁都没算清。”
“跟我自己也没算清。”
这一句他接得快。人家说跟别人没算清,他自己补一句连自己也没算清——这才叫真没算清。
“我家里有一样东西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让人捎句话回去,让我媳妇烧了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一副挽联。”他说,“二〇一一年写的,给康小满写的。写完卷起来,搁在书柜后头。没送出去。”
“为什么不送。”
“送出去就得写上谁送的。”他说,“写上我的名,那张纸就成了我的心意。我不能有心意。”
我不能有心意。一个当过官的人,连给死人写一副挽联,都得先掂量纸上会不会留自己的名。心意一露出来就成了把柄,他干脆连心意都不认。
办案的把这句话记了。
“还有别的没有。”
“一沓药费单。”他说,“八几年三妹住院的单子。一张六六年退回来的汇款单。一支铅笔,半截的,笔尖断过一回。”
“这些都写不写。”
“不写。”他说,“写了没用。东西烧了,账还在。”
东西烧了,账还在。纸能烧,本子上的格子烧不掉,格子里的东西也烧不掉。
他抬起手,把脸抹了一下。手背上那道白印还在。
“你算了一辈子。”
“算了一辈子。”他说,“数字我记得清,人我记得不清。念账那天,念到两百多条,我就想不起那人的脸了。我记着他姓什么,记着他穿什么颜色的衣裳。脸想不起来。”
数字记得住,人记不住。为啥?数字有用,人能没用——他这辈子就是这么分人的。分到最后,一屋子人的脸都模糊了,只剩一串数。
“几点了。”
“六点四十。”
“外头黑了没有。”
“黑了。”
范江海把缸子端起来。水不烫了,还剩半缸。他喝了三口,一口比一口小。喝完,把缸子放回原处,缺口朝着他。
三口,一口比一口小。喝到现在,连喝水都像在省。
他坐在那儿,两只手搁在桌沿上,挨着那三个纸球。
“你这三十年,有没有觉得对不起谁。”
“有过。”他说,“觉得对不起的时候,我就给那人办一件事。办完了,我当那笔账平了。”
“平了几个。”
“两个。”
两个。这两个字是这屋里最凉的一个数。一千零几十条,平了两个,剩下的一笔一笔都挂在那儿,谁也替不了他。
“剩下多少。”
“剩下的我都没办。”他说,“剩下的都记着。”
办案的把笔录合上。他站起来,把纸夹回胳膊底下。
“明天上午九点。”
“行。”
他往门口走。走到门那儿,手按在门上。
“等一下。”
办案的站住。他没回头,手还按在门上。
“给我一支烟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