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三日,京郊。
“那杯水你还要不要。”门口的人问。
“要。”
办案的走进来。他把纸夹在胳膊底下,先把桌上那只搪瓷缸子端出去。回来的时候缸子里是热的,水面上浮着一点白气。他把缸子搁下,搁在离范江海右手一拃的地方。
“你手抖。”
“不抖。”
“那你自己端。”
范江海把缸子端起来。端到一半,水晃了一下,几滴落在他手背上。水是烫的。他把缸子搁回去。
他说不抖,可缸子一离桌,水就晃。抖没抖,水知道。
办案的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包东西,放在桌上。塑料袋包着的一小包纸,四四方方,四个角压得扁。塑料膜上印着一行小字:会议用品。封口撕开过,里头剩着六张,边上两张抽走的时候带出了毛边。
“所里没有这个。”他说,“我兜里的。开会发的。”
“你留着自己用。”
“我还有。”
我还有。这三个字说得轻,可这屋里能说这句话的,一个是穿棉袄的,一个是穿号衣的。
范江海看着那包纸。他没伸手。桌上的灯照在塑料膜上,反出一小块白。
“你今天哭的是哪一个。”办案的坐下,把纸摊开,笔拔开,“这句不算问案子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想想。”
“想不出来。”
“想不出来我先记一句。”办案的说,“被询问人情绪波动,未答。”
“你别写这个。”
“那你给我一句。”
这一问扎得深。哭的是哪一个——他连哭的是谁都不敢定,定了这个,就漏了那个。这些年欠下的人,一个挨一个站着,他挑不出头一个。
范江海把两只手放在桌上。他左手手背上有两滴干了的水印,让灯一照,亮着一小块。
“我想我娘。”
“哪一年。”
“六三年。”他说,“那年秋天。她把我送到井上,给我揣了半斤粮票,票是省下来的,边角剪过。她站在土坡上,我走出去半里地回头,她还在那儿。她没喊我。”
她没喊我。当娘的不喊,是怕一喊,孩子就走不脱了。他就凭着这一声不喊,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我给她寄钱。”他说,“一个月十块,寄了三年。第四年我寄三十,她让人退回来二十。退的那张单子上她让人写了两个字:够花。”
够花。这两个字退回来,比什么话都狠。当娘的说够花,当儿子的就知道是不够。
“退回来是哪一年。”
“六六年冬。”
办案的写了。他落笔很轻。
缸子里的气往上走,走一步就散。范江海看着那点气,看了一会儿。
“账我算过。”他说。
“哪一笔。”
“康小满家那一笔。”他说,“七九年冬天,他娘托人送到省城五十块。收条在他本子后头夹了三十四年。那五十块,我没退,也没交。”
“那钱怎么用的。”
“请人吃了一顿饭。”他说,“五个人,八个菜,花了四十六。剩下四块,我买了烟。”
办案的没接话。
人家娘托人送到省城的五十块,他坐下来请人吃了一顿饭。说白了,那是拿人家一家的口粮,换了自己一桌菜。
“三十四年。”范江海说,“按什么算都算不出来。按银行算,四块多。按他那条命算,算不出来。这笔账上没有数字。”
银行算得出利息,算不出人。四块多,这就是三十四年的利钱。
“你昨天夜里算过没有。”
“算过。”他说,“算了三遍,三遍都是那四十六。”
“为什么是四十六。”
“因为我记得那顿饭。”他说,“八个菜里有一条鱼,没人动。散席我让人打包,那人没要。鱼端走了。”
鱼端走了。八个菜里有一条没人动的鱼——那一桌人吃的不是菜,是那五十块钱的来路。他记了三十四年,记的是菜,不是人。
他把指头在桌上敲了一下。敲的是空处,没响。
“我这辈子最贵的一笔是八十七块。”他说,“一张单程票。”
八十七块。这钱不是他掏的,是人家掏的;人家拿命买的票,账记在他头上。
“还有别的没有。”
“有几笔小的。”他说,“唐铁山借过我五块,六八年,买鞋。我记在本子上,后来没还,他也没要。我给他家里送过两回东西,一回一袋面,一回三百。送完,我把那五块从本子上划了。”
“划了就是还了。”
“划了就是我不欠了。”他说,“那本子我自己写,写的时候我又是债主,又是账房。”
又当债主,又当账房。这债怎么算,全看他自己那一笔怎么落。
“小的还有哪些。”
“我娘退回来的二十块。”他说,“三妹住院那张单子上有一笔三块七,是输血的钱,那年我没在。还有三块。”
“哪三块。”
“前年加完油,人家找的三块。钱是新的,司机递给我,我没接。”他说,“我没接,这三块我也记着。”
没接也是记着。接了是收下人家的钱,没接是驳了人家的脸——这两样在他那里,都算欠。
办案的把这几笔写下来,写成一列。他写一笔,停一下。
“加起来多少。”
“加起来不到一百。”范江海说,“大账上没有数字,零头我记得住。我这辈子就是拿零头当账算。”
零头记了一辈子,正账一笔也没算清。为啥?正账上那些没有数,一落数就成了钱;钱能还,人还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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