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二日,京郊。
下午三点,那间会见室。
屋子比审讯室大些,中间一张长桌,桌面上钉着两个铁环。一边一把椅子,椅子腿钉在地上。窗户安着铁栅,栅外头空地上停着两辆车。
康平进来的时候,先在门口站了一下。
站那一下,是两个人先对着看一眼。隔了二十多年,这一眼谁也不敢先出声。
他个高,脸黑,头发剃得短,前额上已经空了一块。两只手垂着,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底儿鼓鼓的。
他看着范江海,看了一阵。没喊人。
“坐。”办案的说。
他坐下。坐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。他把塑料袋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着。他的鞋帮上全是土,鞋头擦白了,是走路擦的。
“材料不是送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还来做什么。”
“我来问一处字。”
“哪一处。”
“最后一页。”康平说,“五月十九。下头那一行,三笔就断了。我认了四十天,认不出来。”
范江海看着他。
“那一行没写。”
“没写?”
“笔断了。”他说,“他没削。”
康平把手从塑料袋上拿开,又放回去。
“你认得他的字。”他说。
“认得。”
“你认得,你早认得。”康平说,“他写了十年。”
“我二〇一〇年才听着这个名字。”
“听着了,你问了没有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你没问。”康平说,“我也不问你了。”
康平低下头。他把塑料袋口上的绳解开,从里头掏出一样东西。报纸包的,报纸是黑的,油墨蹭在他手上。
他把报纸一层一层揭开,摊在桌上。
是一双布鞋。千层底,黑布面,鞋帮上落的灰积在针脚里。鞋底纳得密,一圈一圈。鞋头是圆的。
“四十三码。”康平说,“我娘纳的。一双给我爹,一双给我。我脚小,穿不上。小的那双他背了二十年,大的那双他没穿过。他上京城,我给他装进袋子里,他一回也没拿出来。”
他把鞋摆在桌上,摆正,鞋尖朝着一面。
“你穿多大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双鞋。他把自己的脚往椅子底下收了收。他脚上那双鞋,跟桌上这双一个做法,一个码。
“四十三。”
“那就是给你的。”
“不是给我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没给我。”
“他也没敢给。”康平说,“他就带着。”
他也没敢给。一双鞋在包里背了一路,一回没拿出来。递过去就成了求人——他宁可背着,不肯递。这一背,背到旅馆那张床上,鞋还是新的。
他把报纸重新盖上,盖到一半停住,又把报纸揭开,把鞋往里挪了挪,挪到桌子靠里那一边,离他爹的儿子远一点,离范江海近一点。
康平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张纸片。
票根。蓝的,边角磨圆了,字还清楚。四八六次,五月十八,宁川到京城,八十七块。
“这张折在本子后头。”康平说,“本子让人拿走了,票根掉出来了。我捡着的。”
范江海把票根拿在手上。纸很薄,捏在指头里有点潮。
“他买的是单程。”康平说,“去的时候他没打算坐回来的车。”
单程。八十七块钱,一张票,买到头。买票的人心里头有数:这一趟出去,就没打算再坐回来。
“他跟我说过一句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二〇〇五年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说他咽不下那口气。”
“他二〇〇五年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“他说,江海,你把那口井看好。”
“你看好了没有。”
范江海把票根放在桌上。票根翘着一个角,他用两根指头把那个角按平。
“没有。”
没有。这两个字落到桌上,跟这张票根一样薄。人家把井交到他手上,他没看好;人家咽不下那口气,买了张单程票,死在旅馆里。
康平看着他的手。他看了很久。
屋外头有人走过,皮鞋在水泥地上响了一阵,过去了。
“花圈那个事。”康平说,“我没跟人提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张纸我撕了。”他说,“撕的时候我没哭。我爹躺在那屋里,我没哭。撕纸的时候也没哭。”
一个哭字说了三回,一回也没哭出来。泪在家里早就蒸干了,剩下的都是硬的。
“你留了半张。”
“半张在别人兜里。”康平说,“那半张不是我留的。”
“收花圈那天,你手里攥着另外半张。”
“攥到晚上。”康平说,“烧了。跟他的衣裳一块儿烧的。”
他把塑料袋的绳重新系上,系了一道,又系一道。
“我不告你。”
“你没告。”
“我告的是别的。”他说,“我告的是那份材料,谁压下来的。”
“压下来的有十七个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在头一个。”
“你在头一个。”康平说,“那行。”
那行。这两个字比骂人还狠。人家把他排在第一,是连他的脸一块儿认下了,他一句也顶不回去。
他把塑料袋的绳松了松,从袋子里摸出一张纸,折成四折,推过桌子。纸角软的,捏过很多回了。
“这也是他的。”他说。
范江海把纸展开。上头一行字:收到五十块。字是别人写的,横不平。底下按着一个手印,红印泥掉了一半,只剩半个。
“我奶奶的手印。”康平说,“七九年冬天,我娘送到省城去的。这纸夹在他本子后头,本子让人拿走了,这张掉在炕席底下。”
“这张你留着。”
“我留了一张。”康平说,“我照了相。这个是给你的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
“你不要你就不收。”康平说,“我搁这儿。谁给你收的,你就跟谁说你去要。”
他把纸往回抽了半寸,又推回去,推到票根旁边,两张纸并排着,边上对齐。
会见的时间到了。门口那个人抬手腕看了一回表,没说话。
康平站起来。他把塑料袋拎在手里,又放下,从袋子里摸出一个水杯。搪瓷的,白底,缸沿上磕掉一块瓷,露着黑。
“我娘让带的。”他说,“后来不用带了。我自己带。”
他把水杯搁在桌上,搁在票根旁边,搁得很正。他没倒水。
“你喝水不喝。”
“喝。”
“那你喝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手按在门框上。
他停住。
“我还说过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我爹说的。”
办案的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范江海。
“说吧。”
康平没回头。他背对着屋里,一只手还压着门框。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,露着木头。
“我爸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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