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四年二月,夜里。
灶膛里有火。火不大,照着灶台上那只搪瓷盆,盆里的水一半。
柴是玉米秆,烧起来有股甜味。
那股甜味他闻了二十多年,一进鼻子就知道是到家了。换一间屋,换个灶,烧什么柴也没这个味儿。
他娘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,背对着他,手里攥着火钩子。
窗上糊着纸。纸黄了,边角卷起一条。纸上有字,一行一行八块六,末了一笔总数露在外头,四十七块三。
那纸是拿药铺单子糊的。她天天坐在灶前,一抬头就是这四十七块三——不是糊窗户,是把这笔账贴在眼前,看了二十四年。
风从窗上过去,那张纸鼓了一下,响了一声。
外面的天黑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娘。”
“江海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你钱够不够。”
一进门,她问的不是路上冷不冷,不是你吃了没有,是你钱够不够。当娘的到临了,问的还是这一句。
“够。”
她用火钩子拨了一下火。柴响了一声。
火星子从灶口跳出来,落在土上,灭了。
“江海。”
“娘。”
“你寄的钱,我收着了。”
“哪一笔。”
“都收着了。”她说,“一张没扔。”
一张没扔。他在这头寄,她在那头攒,两个人都当对方松快,其实都在省。
他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娘,我给你报个数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药,四十七块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江涛拿走两回。一回四十,一回三百。”
“他是你兄弟。”
“是我兄弟。”他说,“我没让他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江梅上学,两年,一百二十。”
“嗯。”
“剩下的在缸里。五千七百三十。”
“整的。”她说。
“零头我记不住。”
他这一辈子拿得出手的东西,全报在这儿了:药、兄弟、妹妹、一口缸。报完了,他等着娘说一句,像小时候交作业那样。
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。火亮了一下,把她的影子打在墙上。
影子很大,一直盖到房梁上。
“江海。”
“娘。”
“那些钱,我没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数过。”
“哪一天。”
“十月二号夜里。”
“三号下午四点,我没了。”她说,“你数钱的时候,我在里屋躺着。”
他没说话。
这一句下来,他心口像让人拿火钩子勾了一下。他数钱那一夜,她就在里屋躺着,隔着一道门。他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,放回去,把单子照原样压好,第二天一早就走了。她那口气,只剩一天多。
“数完了,你放回去了。”
“放回去了。”
“你问了没有。”
“没问。”
没问。这两个字比哪一张供状都重。他这辈子问过多少人、多少事,一句话能把人问得站不住;偏偏到了亲娘跟前,那一句他没问。
灶膛里的火低下去。锅里的水响了一声,很轻。
锅盖边上冒出一线白气,又散了。
“娘,蓝底白花那块布呢。”
“在箱底。”她说,“压了二十四年。折印子没动。”
“你怎么不做。”
“做了穿给谁看。”她说,“你不在家。”
做了穿给谁看。一块布在箱底压了二十四年,折印子一动没动,不是舍不得这块布,是这个屋里没人值得她换件新衣裳。
他伸手去够窗上那张纸。纸干透了,一抠就破。破的地方露出窗棂,木头上有一道缝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
指头上沾了一点纸灰,他搓掉了。
“娘。”
“江海。”
“你问我一句。”
“问你什么。”
“钱够不够。”
“钱够不够。”她说。
“够了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够不够。”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太多了。”
太多了。这三个字一出口,就跟撒了个大谎一样——他给她的从来就不够;可这屋里,谁也不能再往上添了。
火低下去。灶台上那只搪瓷盆里,水还是半盆。
盆底的影子比刚才淡。
他没听见她答。
他没听见她答,可也不敢睁眼。这灶、这火、这股甜味,他心里头明镜似的,都是假的;假的他也想多坐一会儿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