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四年二月,京郊,审讯室。
“钱她花在哪儿,你算过没有。”
“算过。”
“算给我听。”
“药,四十七块三。”
“往下。”
“江涛拿走两回。一回四十,一回三百。”
“还了没有。”
“没还。”他说,“我没让他还。”
“往下。”
“江梅上学,两年,一百二十。”
“往下。”
“剩下的在缸里。”
“哪口缸。”
“灶房西墙根底下那口。”他说,“底下垫着砖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数过。”
“哪一天。”
“一九九一年十月二号夜里。”
审讯员停下笔。
“数出多少。”
“五千七百三十。”
“整的。”
“零头我记不住。”
“数完了呢。”
“放回去了。”他说,“上头压着的单子,我也照原样压回去。”
“什么单子。”
“邮局的。”他说,“我寄一回,她那儿来一张单子。二十四年,一张没扔。”
二十四年,他寄出去六千二百四十块;她那边,一张单子攒一张,攒成一沓。两个人隔着几千里,一个往邮局跑,一个往缸里放。
审讯员把笔搁下,两只手压在笔录上。
“你那天为什么数钱。”
“怕她欠了人的。”
“欠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她一分没欠。”
“账上是六千二百四十。都是你寄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她欠你什么。”
“不欠。”
“那你欠她什么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这一问扎在根上。她欠他?一个铜子儿也不欠。二十四年,药钱、弟弟借走的、妹妹上学的,一笔一笔都记在本子上,剩下的搁在缸里,连零头都给他留着。他欠她什么——这话他不敢接。一接就得从头算,算上二十四年,算到死也算不完。
审讯员等了一会儿。他没有再问,把这一句抄到笔录纸上,抄完在后头添了两个字,加了括弧。
未答。
范江海看着那两个字。括弧画得很圆,两个字的距离一样宽。
圆得像两个圈,把他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圈在当间。圈里头的东西,谁也搬不走。
“这一句写进笔录。”
“写进。”审讯员说,“笔录上问过的话都得写。你不答也是答。”
“你回去过几回。”
“五回。”
“报一报。”
“一九六八年一回,我爹下葬。”
“一九七二年一回。”
“一九七五年一回。”
“一九八二年一回,江涛结婚。”
“一九九一年一回。”
“五回。哪一回待得最长。”
“头一回。”他说,“三天。”
“最后一回呢。”
“一天。”
五回。二十多年,回家的路他走了五回,一回比一回短:头一回三天,最后一回一天。不是路远了,是人越来越少,回去了也没谁给他留饭。
“那一天你在哪儿。”
“炕沿上。”
“几点。”
“下午四点。”他说,“她的手在我手里,凉下去了。”
“那天你花了多少。”
“三十五块八。”
“你记得清。”
“账上有。”他说,“那本上的字是我媳妇的。”
“你媳妇问过你没有。”
“问过。”
“她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,你回去那一回,是给你娘看的。”
这话没带火气。她算了一辈子账,什么都算得清,连他回去那一趟是给谁看的,她心里头也透亮。话平平地说出来,扎进去比钉子还深。
夜里。
那间屋的灯是灭的。门上那块铁片下沿有一道亮线,走廊的灯从那道缝里进来,落在地上,一指宽。他躺在板上,睁着眼看那一指宽。
暖气片在墙角,最后一节不热。水管里有水响,响一阵,停一阵。
他数钱。一张一张数。数到五千七百三十,完了从头再数。
数到第三遍,他闭了眼。
眼皮里头是橘红的。
那是炕头那盏灯的色儿,也是灶房那口缸的色儿。他数了一夜,数到最后手底下一样也没有,可那点色一直没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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