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员把笔录翻到新的一页,从纸堆里抽出一张复印件。纸不大,半页,边上压出一条黑印子。
他把纸转过来,推到范江海那一面。
“这一页,你认得。”
纸上是一格一格的横线。中间一行字笔画细,挤在一起:一九九六年十月二十七,小满,第三回。后头四个字:事没办。
再往下一行,又添了两个字,也是小满。名字后头一道横。
“认得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上头的字谁写的。”
“我媳妇。”
“底下那两个字。”
“也是她。”
“那一道横。”
“也是她。”
“横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结账。”
“结谁的账。”
“他那一笔,是我欠的。”
“你欠的,她给你结了。”
“是。”
欠的是他的,结账的是她。他心里头一沉:这屋里三个人,一个欠,一个替还,一个没了。
“她跟你说过没有。”
“没说过。”
“这一页,你自己看过没有。”
“看过。”
“看过几回。”
“一回。”
“一回”两个字说得轻。看一回,就不敢看第二回。他心里头门儿清。
审讯员把“一回”写下来。
“这一道横是拿铅笔画的。”他说,“画得很直,从这头到那头,一笔到头。笔尖到头了,她没换笔。”
“是。”
一笔到头,笔尖到头了也不换。一截快使没了的笔,结了一笔几十年的大账。
“横底下有一个点。”他用笔尾点了点那一处,“钢笔顿出来的,洇开了,纸背后也看得见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个点。
那一点很小,比旁边的字沉。一九九六年那天他自己写字,写到一个日子,写到第三笔,手一抖,铅笔尖断在纸上,也留下这么一点。他把那张纸收起来了,没削笔,也没擦。
一个铅笔尖断的点,一个钢笔顿出来的点,落在同一页上。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:这两个点,是他们两口子一人留下的一个印子。
“这一页上,她用了两支笔。”审讯员说,“一支写事,一支结账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呢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这一问不带火气,可比骂他还狠。一支写事,一支结账,他手里头一支都没有。
审讯员把复印件收回去,夹进笔录里,跟笔录对齐,在桌面上磕了两下。
“本子上记了几回。”审讯员问。
“三回。”
“头两回写的是事没办。”
“是。”
“第三回也写事没办。”
“是。”
“头两回他来了,你没见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他在楼下站着。”
“你知道他在楼下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在楼上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他没喊你。”
“没喊。”
“站了多久。”
“头一回站到天黑。第二回下雨,站了半个钟头。”
头一回站到天黑,第二回下雨站了半个钟头。他心里头透亮:那两回人家不是来要账的,是来讨一句话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有人跟我说了。”
“谁。”
“看门的。”
“你下楼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”两个字出口,他胸口像压了块石头。楼下站着的那个人,从太阳底下站到黑,他连窗户都没推开。
“第三回。”
“第三回他自己上来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没拦住。”
“他上来了,你见的。”
“见的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问我,那事还能不能办。”
“你怎么说。”
“我说,办不了。”
“他怎么说。”
“他说,那我回去。”
“那我回去”——不吵,不闹,不问为什么。就这一句,轻飘飘的,把两个人的交情了结了。
“你就让他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,你送到哪儿。”
“楼梯口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没说话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站住了一回,把手抬起来,又放下了。”
手抬起来又放下。这一下他这会儿想起来,心里头一阵发紧: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,是想拉他一把,还是想跟他这一辈子告个别,他都没问。
审讯员把这一句写完,抬头看他。
“抬起来想干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三回。”审讯员说,“你记得清。”
“记得清。”
三回记得清清楚楚,一回都没去。他心里头明白:记得越清,越说明每一回他都在心里头掂量过。
审讯员把这四个字写上。写完他把笔录往边上挪了半寸,从纸堆底下抽出另一张纸。这张纸只有半页,上头是打字机打的,下头一行是手写的。
“这一张不是本子上的。”
“上头写什么。”
“写着这个人一共来过四回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这一次他没答,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喘气。第四回是哪一天,他心里头其实有数。
“第四回的日子也写在上头。”审讯员说,“一九九六年十一月。”
“十一月他不在。”
“他不在。”
范江海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
“那这一回不是他来的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是谁。”
“是你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暖气管里响了一声,抖抖地过去。
那个人是他自己。这念头一落地,他心里头那块石头就压到了底。人家来三回他没下楼,第四回是他自己去的——那一步,他记了几十年,一个字都没往外提。
范江海坐在那儿。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抬起来一点,往桌沿那边去,抬到半路又搁回膝盖。
“材料上写着,你到了。”审讯员说,“到了哪一步,你自己记着。”
范江海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“今天就到这儿。”审讯员说,“歇了。”
他把那张半页纸收回去,压回纸堆底下。桌上那支铅笔还横在中间,压着那道旧划痕,从他那头伸到对面。
范江海看着那支铅笔,看了有一会儿。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一支铅笔从桌子那头伸到他这头,就横在那儿。他哪儿知道,自己那半截笔尖,早就断在某张纸上,等着这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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