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三年四月,京郊。
审讯员把这句话写下来。写到那个“压”字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短。停完他接着往下写,写完把笔搁平,笔尾对着桌子中间那条旧划痕。
一个字停一下,他心里头跟着沉一下。“压”这个字,落在纸上,也落在他身上。
“哪一天。”
“二月十二。”
“阳历阴历。”
“阴历。”
审讯员从纸堆底下抽出一张表,捏着表角,照上头的日子推了一遍。推完他把表折回去,在笔录边上添了三个字。
“阴历二月十二,落到阳历上是三月。”他说,“你这三十四年,起头就差着二十来天。”
“我记的是阴历。”
“这些年,你一直按阴历算。”
“按阴历。”
“那今天这个数,”审讯员说,“按阳历是三十四年零一个月,按阴历是零两个月。”
“差一个月。”
“差一个月。”
范江海坐在铁椅子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掌心朝下。他身上那件灰夹克的袖口,进来那天是干净的,这会儿边上起了一点毛。
三十四年,头一天就记岔了。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:这些年他一天一天熬,熬的竟是一个错日子。
“那我这三十四年,”他说,“头一天就记错了。”
“头一天错了,后头三十四年还在。”审讯员说,“先记头一天。”
他拿起笔,在“记错”两个字旁边画了一道竖线。竖线从上头画到底,笔尖在纸角上停住,停了两秒钟,抬起来。
桌上那只杯子是上午倒的。水凉了,杯壁上那道水痕往下走了一截。
审讯员站起来,把杯子端到门那边,倒了。回来的时候杯子里是热的,倒了七分,底下一截空着。他把杯子搁回桌上那个水印圈里。圈比杯底大出两分。
七分满,留一截空着。他心里头明白:给人倒水留一截空,是留余地;留的这截余地,轮不到他喝。
范江海没喝。他看着杯口上那点白气,看它一点点没了。
“你自己算。”审讯员说,“一九七九年三月,到今年四月。念出声。”
“七年。”
“什么七年。”
“他在里头,七年。”
“往下念。”
“出来到没了,二十五年。”
“再往下。”
“没了到今天,两年。”
“加起来。”
“七,二十五,两。”范江海说,“三十四年。”
三个数,一段一段念出来,念得他牙根发酸。一个人一辈子,就这么三段,两句话就念完了。
“零头呢。”
“我不要零头。”
这两个月的零头他不要。不是不想要,是要不起——要了,就得连头一天那个错也一块儿认下来。
审讯员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。这一回停得比前头长。
“零头是两个月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两个月,你不要。”
“不要。”
他把这两个月写上去。写的时候他把笔捏得很直。
“这三个数,是你头一回这么算,”他说,“还是以前算过。”
“头一回。”
“以前怎么算。”
“以前只算头一个。”
“七年。”
“七年。”
“后头那两个数,没算过。”
“没算过。”
“为什么不往下算。”
范江海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按了一下,按进去,松开。
“算到那儿,”他说,“手就停了。”
算到那儿手就停,是心里头不敢过那一道。七年还能算,二十五年一算,人就成了一个出不来的人。
审讯员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,搁在桌上,往他那一面推了半寸。铅笔是半截的,笔尖削过一回,削得不齐,木头那一圈起了毛。
“纸不给你。”他说,“要画,画在桌上。”
范江海把铅笔拿起来。笔杆是凉的。
半截铅笔,削得不齐,木头起了毛。这种笔他太熟了。他心里头咯噔一下:三十几年前,人家拿的就是这么一支笔。
他没画。他把铅笔捏在手里,捏了一会儿,搁回桌上,笔尖对着自己这一面。
铅笔横在桌子中间,压着那道旧划痕。
“三十四年,每年二月你都算一回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算。”
“算一年里的什么。”
“算我添了什么。”
“添了记在哪儿。”
“记在心里。”
“算出来过没有。”
“算过一回。”
“哪一年。”
“二〇一一年。”
“算出来什么。”
“算出来他不在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有人来说的。”
“谁来说的。”
“柏向南。”
“他怎么说。”
“他说,人不在了。”
人不在了——四个字,别人来传的。他心里头一沉:算了三十四年的人,末了还是别人告他一声。
审讯员把笔搁下。
“你每年二月算的,是他儿子的岁数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“从十一岁算起。”
“十一。”
“算到今年。”
“四十五。”
“你儿子今年多大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他嘴动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像在数什么。
“三十七。”他说。
“这三十七,你算了多久。”
“没算。刚算的。”
“你算他儿子的岁数,算了三十四年。”审讯员说,“你自己儿子的,你没一年一年算过。”
这句话砸下来,他心里头那块地方空了。人家的孩子,一年一年往上加;自家的孩子,一岁都没往心里搁。
范江海坐着,没说话。
“他十一岁那年,你在哪儿。”
“在城南库房。”
“你儿子十一岁那年呢。”
“我不记得他十一岁。”
我不记得他十一岁。这七个字一出口,三十四年那笔账,末了落在他自个儿家门上。他哪儿知道,往后最硌人的,不是那三十二块,是这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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