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员把张开的笔录合上,从桌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子。袋子薄,鼓着一个角。他把袋子放在桌上,解开上头那根线,抽出两页纸。
复印件。上头是一格一格的横格,纸色发黄,边是撕过的,撕得不齐。
他把纸转过来,转到范江海这一面,推到他手边。
“这一页,你认不认得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一页。
纸的下半截上有三个字。一笔一笔,写得圆圆的、大大的。字的右边有一小段描过的痕迹,描得比原字重,铅笔把纸压出了一道浅沟。
描的那一截比原字还重。这名字,是描了多少遍才练熟的。
“认得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他写的名字。”
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。人没了,字还在纸上,一笔一画都没散。
“你别碰它。”审讯员说,“看就行。”
范江海的手指头已经伸过去了。他把手收回来,搁回膝盖上。
一辈子伸出去的手,如今连一张纸都摸不着了。
“这三个字,”审讯员说,“是他自己签的,还是你让他签的。”
“是他自己写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写熟了,手才稳。他跟我说的。”
“那你让他顶的,是哪个字。”
“名字后头那一步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写完名字,往上头报的那一步,是我没拦。”
“没拦,跟你让他顶,是不是一回事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暖气管里响了一声,抖抖地过去。
“是一回事。”范江海说。
这一句认下来,他心里头反倒松了一寸。绕了三十几年,末了就这一句实话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那年是我让他顶的。”
审讯员的笔在纸上走。这一回他写得慢,写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康小满认了以后,你做了什么。”
“我认了另一句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说我不知道练字那回事,我就跟着认了那一句。”
“为什么跟着认。”
“顺。”
“顺。”
“他把话说圆了,我顺口就认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认了那句最省事。”
一个“顺”字,就把人送进去了。世上最害人的不是狠话,是这一句“顺”。
审讯员把这两句都写上了。他写的时候没抬头,写完把笔帽扣上,也没拔下来。
“他给了我一根烟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烟。”
“岔路口上,我递给他一根。他夹在耳朵上,过了一会儿又拿下来,塞回我手里。他说这根我拿着没用。”
“烟呢。”
“我捏着,没点。”范江海说,“揣了几年,后来找不着了。”
“你抽不抽烟。”
“抽。”范江海说,“就那一根我没点。”
一根退回来的烟,压得他几十年抽不痛快。
审讯员把这句话写下来,写完看了看那句话的字数,在末尾添了一个句号。
“还有吗。”他问。
“他判了刑。”范江海说,“判得不轻。他媳妇把钱退回来了,三百块,我系的绳,一动没动。”
“谁退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于师傅回来说,人家没开门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媳妇是我家那位的表姐。这层亲当年是我媳妇牵的线。”
三百块钱捆上绳退回来,人家连门都没开。钱退回来了,理也退回来了。
“这事你家里知道吗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媳妇怎么说。”
“她说,你认的是他替你写的那一句。”范江海说,“字是他签的。”
“你媳妇这话说得对不对。”
“对。”
审讯员把“对”写下来。这一个字他写得很正经,一格占满。
这一个“对”字,压得比刚才那几页都沉。
“三百块,”他说,“你后来又送过没有。”
“月月记。”范江海说,“三十二块,记在本子后头。我媳妇记的。”
“记了多久。”
“记到本子用完。”
“送出去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范江海说,“一回也没送出去。”
“那你记的是什么。”
范江海坐着,两只手在膝盖上摊着。他手背上那两根筋鼓着,皮是干的。
“记的是一笔没落地的账。”他说。
账记在本子上是给自己看的;落不了地,是人家不认。
审讯员把那张复印件收回去,夹进笔录里,跟笔录对齐,边角在桌面上磕了两下。
“我念一遍。”他说,“念到不对的地方,你截我。”
他念得很平。念到“七个名字”停一下,念到“顺”停一下,念到“一笔没落地的账”看了看他。
“这一句,原话是这么说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我再问一句。”审讯员说,“康小满的儿子,今年多大。”
范江海张了一下嘴,没出声。
“你算不出来。”
“十一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十一。”
“那是一九七九年。”
范江海坐着没动。他手指头在膝盖上按了一下,按进去,松开。
“四十五。”他说。
他说得很轻,轻得像自己念给自己听。
一个十一岁的孩子,一转眼四十五。他这儿还停在一九七九年。
审讯员没往纸上写这个数。他把笔捏在手里,抬起来一点,又放下。
“今天这一问,到这儿。”他说。
他把笔录转过来,转到他这一面,用手指头把纸推到他手边,推了半尺。笔录末尾那一行,字还没签。纸角上有一点卷,卷的方向朝着他。
范江海看着那一行。
“今天这个字不用急着落。”审讯员说,“你搁着,明天落也行。”
“落。”
审讯员把笔递过去。范江海的指头接住笔杆,笔杆是凉的。
他在末尾那一行上写自己的名字。范,江,海。三个字写得慢,每一笔都停到底。写完了,他把笔搁在纸上,没搁回桌上。
这一回他没把笔头朝里。这屋里的规矩,不归他讲了。
“笔。”
“嗯。”
审讯员把笔收回去,扣上笔帽。扣了两回才扣上。
范江海把两只手搁回膝盖上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他说,“今天你没问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三十四年。”范江海说,“打那年的腊月,到今天。”
审讯员抬起头。
“这句话你为什么不说在前面。”
范江海看着他,没答。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说。”审讯员问。
范江海坐着,两只手摊在膝盖上,掌心朝下。他嘴动了一下,才开口。
“那时候我说了,”他说,“就是他白顶。”
这句话他压了三十四年。
压了三十四年的话,这会儿说出来,轻得像一口气。他哪儿知道,这一口气一松,后头的话就堵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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