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三年四月,京郊。
审讯员把本子搁在桌上,没往上头压东西。黑皮,角磨白了,翻开那一面的纸发黄,红格的印道子掉了色。
一本账,角都磨白了,红格掉成这个样。他心里头一沉:这是让人一年一年翻旧的。
“今天念你弟弟的账。”
“原本还是复印的。”
“复印的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个本子。他等了一下。
“原本呢。”
“在他那儿。”
原本在弟弟手里。他心里头咯噔一下:这账他记了几十年,末了是兄弟两个一人一半,一个拿着本子,一个坐着受问。
审讯员把纸压平,手指从第一行上过去。
“这一行我先念。”他说,“一九七六年冬天。收。五块。”
范江海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
“第二行是你的名字。”审讯员说,“三个字,铅笔写的,笔画压得很深,纸背都顶起来了。”
“那是我给的。”
“他怎么记的。”
“记在收里。”
“收的谁。”
“收的我。”
审讯员把这一句写下来。他写得很慢,写完又看了一眼那一行铅笔字。
“一九七六年冬天,你一个月挣多少。”
“三十四块。”
“给了他五块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本是他起的。”
“他起的。”
“他那一年多大。”
“二十六。”
“二十六岁的人,头一行记五块,记的是欠他哥的。”审讯员说,“这本子你什么时候知道的。”
“晚。”
“多晚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他看着那一页的角。角上有个油点,圆的,边上发黄,是一顿饭吃到一半撂下笔蹭上去的。这张纸在饭桌上搁过。
二十六岁的人,吃半截饭撂下筷子,去记他哥给的五块钱。这个油点,比那一行字还沉。
“往下念。”他说。
审讯员往下念。念得平,一行一行,数目前头带着日子。
“一九七七年三月。八块。”
“一九七八年。十块。”
“一九八〇年。二十四块。”
“一九八二年。四十二块。”
每念一行,他的手指往下挪一点。念到一九八二年,手指停住。
“这一栏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欠。”
“欠多少。”
“没写数。”
“只写一个字。”
“一个字就够。”
“够干什么。”
“够他记着。”
一个字,够他记一辈子。人家不是记账,是记着这份情。
审讯员把“够他记着”四个字写上。写完他把笔搁下。
“这些钱你还记得吗。”
“记不住数。”
“他不写,你连数都不记得。”
“记得有这些事。”
“他记的是他欠你。”审讯员说,“钱是你给他的,字写的是欠。”
“他记账只记欠。”
“一九八三年往后,这一栏空了三年。”
“那三年他手里没有。”
“没有钱就不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没钱的三年,他反倒不欠了。”审讯员说。
这一句说得他心里头一酸。手里没钱,连“欠”都不敢写——穷人的账,是给得起的人才记得上的。
范江海看着他,没接这一句。
审讯员把本子往前翻回去,翻了两页,又翻回来。纸边上有一道折过的印子,折得很深,是被人捏着角翻过很多回的那种。
“这一页翻得最旧。”
“是。”
“谁翻的。”
“他。”
“你翻过没有。”
“翻过一回。”
翻过一回就不敢再翻。他这一辈子,钱上的事从来不躲,躲的是这一本。
审讯员又往后翻。翻过去四页,他停住,把本子转过来一点,指着角上。
“这一份上有一个记号。”
范江海看过去。
页角上有一个圈。铅笔画的,画得很轻,圈着一个名字。名字是三个字。
“这个圈是谁画的。”
“我媳妇。”
“为什么圈。”
“她拿回这一份的那天晚上,一页一页找自己的名。”范江海说,“找着了,就圈上。”
“圈上干什么。”
“让我看见。”
“让你看见什么。”
范江海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,按进去,松开。
“她说,这本上头,头一个该进去的是她。”他说。
一页一页找自己的名字,找着了只画个圈。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:这是要跟着他一块儿把账结清。
审讯员把这一句写上。他写的时候把纸按得很平。
“圈在第几页。”
“第七页。”
“一九八四年二月。一百二。”审讯员念,“后头这个字变了。”
“变了。”
“从前是欠,这一行写的是给。”
“是给。”
“这个字你看见没有。”
“这两年看见的。”
“从前没看见。”
“从前不翻这本。”
“欠和给差在哪儿。”
“欠是要还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给是不用还的。”
“他从哪一年起不用还了。”
“从他手里能给出的那一年起。”
“那一年他三十四。”审讯员说,“往后三年,这本子上你的名字只出现两回。”
“两回。”
“后头写的都是给。”
“是。”
弟弟能给出钱了,账上的字就从“欠”改成“给”。他心里头明白:这本子记的不是钱,是一个人从伸手到有手的几十年。
审讯员往前翻,翻到一九八六年,念了页边上一行小字。
“这个名字后头还有三个字。”
“哪三个。”
“能卖。”
范江海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
“谁写的。”
“他。”
“他写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他看人。”
“看得准不准。”
“准。”
三个字压在页边上,写的是别人。写人只写三个字,比写事还狠。他心里头门儿清。
“他自己呢。”
“他看自己不准。”
审讯员把这一句写上,往下翻两页。
“这一页边上还有个名字。”
“谁。”
“严铁鹰。后头一句:刀,会反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刀,会反”三个字,人家几十年前就写在纸边上了。如今回头看,一个字都没错。
“他那时候就写了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他写人不写事。”
“为什么不写事。”
“写事就得写数。”范江海说,“写数就得写他自己。”
“这本上从头到尾,他没给自己留一行。”
“他不写自己。”
一笔数都不往自个儿头上记。他哪儿知道,人家不记自己这一手,末了倒成了最重的一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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