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三年四月,京郊。
那一页笔录的右下角折着,折在“康”字那一竖上。折了三天。
九点零五,审讯员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写完他把笔搁下,笔尾对着桌子中间那条线。
他开始数。
地砖是方的,一行八块。从桌子底下往外数,数到第九行让墙截住。暖气片上有六道缝,第三道里塞着一张纸片,露着一个角,角是黄的。灯管里有个东西在响,很轻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搓一张纸。
窗开得高。外头来过一回车声,来了又远。走廊里有人走过去,两步,停一下,又走三步。
光从那扇高窗上斜下来,落在墙上,是一块方的。那块光慢慢往上走,走到暖气片上头停住,边就软了。
审讯员在写。笔尖在纸上走,走出一串沙沙的声。他不抬头。
进来那天,兜里的东西过了一遍,摆在桌上。一块表,停了,停在三点二十。一支铅笔,半截,笔尖断过。一张纸,折了三折。一个钱包,里头几百块,票子是新的,硬。
表停在三点二十上,走不动了。人也一样。
铅笔没让他带进来。
他数自己的喘气。数到一百,从头再数。第二回数到七十几,外头一阵脚步,他断了,没再数。
十点整,审讯员又站起来,把杯子端走一回。回来的时候水是热的,杯口上冒着白气。他把杯子搁下,这一回往里挪了半寸。
他还是没喝。
杯口上那点白气,一会儿就没了。杯壁上有一道水痕,从上头下来,走到杯子半腰停住。
他的腿麻了。他换了一回脚,又换回来。
那只杯子里的水,让他想起一个本子。
塑料皮的,蓝的,四个角卷着。里头是铅笔写的字,一条一条,前头是日子,后头是地方,中间是话。一千零几十条。他数过两回,两回的数不一样,他没再数。
本子后头夹着一张条子。纸黄了,折过四折,边上磨得起了毛,上头一行字:收到五十块。底下按着一个手印,红印泥掉了一半,剩半个。
还有一张药单,背面有一串号,写了三遍。写号的人怕他记不住。
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:写三遍的人没了,记不住的倒还坐着。
头一条上写的是腊月,井上,一句话:把人调走,比把人办了干净。最短的一条,是那口井封了,立了块碑,碑上没刻名字。
把人调走,比把人办了干净——这话是他自个儿落的笔,白纸黑字,一千多条的头一条。
每一条底下都写着一个人,写得很短,有的只写一个姓。姓钱的,姓穆的,井上看岗的老魏,都写过。
那个本子从村里出来,上过一趟硬座车。八十七块,十三号车厢,靠过道。过道里站着,晃了八站。
人他见过。圆脸,南方口音,笑起来眼睛没了。给他倒水,倒得满,洒出来一点,用袖子擦。
他记得那个人咳的声。一口一口往外顶,顶到第四口才把气顺回来。咳完把手绢捂在嘴上,捂一会儿,掀开看一眼,再折上。
他来过两回,都在楼下站着。头两回他没见。
第三回人自己上了车。他没拦住。
这一回没拦住,往后就再没第四回。
那天夜里本子摊在膝盖上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半页空着。他写了个日子,写到第三笔,手一抖,铅笔尖断在纸上,留下一个黑点。他没削,也没擦。
笔尖断的那一下是犹豫。犹豫完了,还是没擦。
审讯员的纸堆里压着一张纸,正面朝下。
他看那张纸的背面。
那上头有一个黑点。点不大,比旁边的字沉。铅笔尖断在第三笔上,断了就没削,也没擦。
他手抖出来的那个点,跑到人家纸上去了。他心里头一紧:多少年了,纸上还跟着他。
纸的右下角上有一小块蓝。
桌上那张纸安安静静地朝下压着,压着它的是一支笔。他没伸手。
他把手放在桌子边沿上。指头压着桌沿,压了一会儿,收回去。
两年前有人把扎好的花圈抱到村口,纸花掉了两朵。那条白纸让人从花圈上扯下来,撕成两半。带字那半张,不知道进了谁的兜。
那半张纸进了谁的兜,早晚还是要回到这桌上来。
那天他坐在自己办公室里,桌上也摆着一份材料。那个村子他没去过。路他知道怎么走。
十点四十,审讯员第三回站起来。
门开的时候进来一股风,纸角翘起来,又落回去。他能看见走廊里的一段墙,墙上贴着一张纸,纸上有字,看不清。门关上了。
他把头一只杯子端走了。回来的时候手里换了一个杯子。
头一个是玻璃的,杯口上磕了一块,先前一直没看出来。
新杯子搁下来,还是搁在那个圈里。圈比杯子大出两分。杯底上沾了一点水,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桌面,擦了两下。
“不着急。”审讯员说。
他坐回去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这一回他不写。
“你要是不想说话,就坐着。”
笔录摊在他左手边,翻开着,空着的地方很多。纸角上有一点卷,卷的方向朝着他。审讯员倒水只倒七分,剩下一截空着。
墙上那只钟,钟面上有一道划痕。划痕是斜的,从十点那一格划到十一点半那一格,划得不深,可看得见。秒针一格一格走,走得稳。
审讯员把笔帽扣上。扣了两回才扣上。他把笔录合起来,两只手掌在封皮上按了一下,起身,往门那边走。走到门边,他停住。
“歇五分钟。”
他没出去,就站在门那儿。走廊里有人打水,暖水瓶的塞子响了一声,水声长长的。
范江海的两只手,两个钟头搁在膝盖上,没换过地方。手背上那两根筋鼓着,皮是干的。
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搁到桌面上。抬得不快,搁下的时候,手底下凉。
他伸手,把那杯水端了起来。
水放着不动,这会儿是温的。他喝了一口,又喝一口,喝到第三口停下。他把杯子搁回去,搁的时候底下响了一声。
喉咙里那点干,下去了。
审讯员站着,没动。
“康小满。”
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平。跟方才念出来的那三个字,是同一个名字,不是同一个东西。
同一个名字,在人家嘴里是材料,在他嘴里,是一个人。
审讯员的笔在手里,笔帽还没拔下来。笔杆是黑的,笔帽套在笔尾上,套了一半。
他捏着笔,站在桌子那头,等他再说。
“往下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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