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着,想起那个本子。
塑料皮的,蓝的,四个角卷着。里头是铅笔写的字,一条一条,前头是日子,后头是地方,中间是话。
头一条上写的是腊月,井上。最短的一条,是那口井封了,立了块碑,碑上没刻名字。
碑上不刻字,事儿就埋在那儿。他心里头门儿清,埋得再好,也有人记着。
有一条里头夹着一张条子。纸黄了,折过四折,边上磨起毛,上头一行字:收到五十块。底下按着一个手印,红印泥掉了一半,剩半个。
五十块钱,半个手印。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:一个人的命,就这么点分量,纸上还剩半个指头印。
还有一张药单,背面有一串号,写了三遍。写号的人怕他记不住。
写这个东西的人,圆脸,南方口音,笑起来眼睛没了。一九七几年的时候喊他范处长,后来改口喊范书记,喊了十来年。
他记得那个人咳的声。一口一口往外顶,顶到第四口才把气顺回来。咳完把手绢捂在嘴上,捂一会儿,掀开看一眼,再折上。手绢是灰的,折成四方块。
一边咳一边还跟他说话,话说得客气,咳得不像个人。那会儿他没往心里去。这会儿一想,那是命在一点点往外漏。
一九九六年那个秋天,那个人在楼下站着。头一回他没见。第二回他没见。第三回人自己上了楼。
一回比一回狠。头一回不见是忙,第二回不见是躲,第三回还不见,就是不认这个人了。
那天夜里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半页空着。他写了个日子,写到第三笔,手一抖,铅笔尖断在纸上,留下一个黑点。
这一抖,他心里头咯噔一下:笔尖断的那一下,心先在手上断了。
他没削,也没擦。
那本子当时就摊在桌上,铁盒在左手边。那一页上,一九九六年十月二十七,小满,第三回。后头四个字:事没办。填上去那天,笔在纸上顿了一下,洇了个点。
本子底下新添了两个字,也是小满。名字后头画了一道横,画得很直,铅笔到头。画完她把本子转了个方向,让那道横对着灯。
对着灯转一下,是为了看清楚那道横画直没有。她一辈子写字,一笔都不肯虚。
她还说过,前两回她写的是事没办,这一回,事没了,人也没了,她填哪个字都不对。
事没办,是没办成。人没了,是连办的对象都没了。她攥着一支铅笔,一个字都填不下去。
一道横就是一钩账。
十点二十,走廊里有人走过去,两步,停一下,又走三步。
审讯员在椅子上坐着,一动没动。他面前那页笔录翻着,第三行还空着。他把那支套铁皮管的铅笔横过来,搁在笔录上边,笔尖朝里。
然后他伸手,把那一页的右下角折了。
折得不大。指甲压着纸,压出一道印,把角折上去,正折在“康”字那一竖上。
一折,就折在那一竖上。他心里头明白,这是跟他打招呼:你不说,这一页我也替你留着。
折完他把手收回去,搁在膝盖上。
十点五十,他站起来,走到门边,站了一会儿。外头有人打水,暖水瓶的塞子响了一声,水声长长的。他回来,把杯子又推了半寸。杯子停在离他一拃的地方。
一拃远的杯子,还是温的。这当口,热也是凉的。
“凉了。”审讯员说。
他没答。
十一点零七,审讯员把笔录翻回第二十九页。那一页上还是三行字。他把笔拿起来,笔尖在第三行上停了一下,没落下去,又搁回原处。
“问一句。”
他没答。
“这一句你要是不想答,我就写上未答。”审讯员说,“未答这两个字,我写过很多回。”
他抬眼看他。
“写上未答,跟写上别的,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审讯员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你给我搁着。”他说。
“搁着。”
“那行别动。”
“那行别动”五个字出口,他心里头那口气才缓下来一点。这一行空着,就还给他留着一个地方。他心里头透亮:能替一个人留一行空,是他如今手里剩下的唯一一样东西。
审讯员把手从笔录上拿开,两只手放到桌子底下。他不再看他,眼睛看着桌面那个湿圈。
墙上的钟走到十一点三十。那道斜划痕到头了。
两个钟头里,笔录上那一天多出来的字只有三行:一行钟点,一行问题,一行空着。空的那一行前后,纸是平的,只有右下角折起来一小块,折在“康”字上。
那一行空着,空得像一口没填上的井。他哪儿知道,替他守着这一行,往后要拿他自己去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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