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三年四月,京郊。
“康小满。”
审讯员把笔录翻过来,翻到一页,用指头压住,念了这三个字。念得很平,跟念一个井号一样。
他没答。
“第二十九问。”审讯员说,“还是这个人,你讲讲。”
他没答。
审讯员把笔录往前推了半寸,推到他眼睛底下。那一页上头写了三行。第一行是钟点,第二行是一个名字,第三行空着,空到纸边。
“不答也行。”审讯员说,“我写上未答。”
“不答。”
“那我写。”
笔尖在纸上走了三个字,走得很慢。写完他把笔搁下,笔尾对着自己。那支笔削得短,短到指头捏不住,笔杆上套了一节铁皮管,管口的漆磨掉了。
他看见那节铁皮管,眼睛停了一下。
笔短到捏不住,得套上铁皮管接着使。他心里头咯噔一下:一屋子人,就靠这么一支笔划人。
“从哪儿算起。”他说。
“从头算起。”
“头在哪儿。”
“你自己挑。”审讯员说,“你挑一天,我从那天问。”
他坐着没说话。
“挑不出来,我替你挑。”审讯员说,“1964年的冬天。”
屋里就两样东西在动:灯管里那点细响,墙上那只钟的秒针。钟面上有一道斜划痕,从十点那一格划到十一点半,划得不深。
“1964年冬天那口井。下池子的四个,里头有个姓康的。”
“有。”
“他是你什么人。”
“临时工。跟我一个班。”
“谁把他招来的。”
“队上招的。他来的那天,我在井场上抬管子。”
“他怎么跟你搭上话的。”
“他叫我。他喊,同志,你手上有泥。”
审讯员写。写到“手上有泥”,笔停了半寸,又往下走。
一句“你手上有泥”,把两个穷小子接上了。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:旁的事都淡了,就这一句还清清楚楚。
“他给你倒过水。”
“半缸子。缸子是搪瓷的,白底蓝边,底下掉了一块瓷。他把好的一边转过来对着我。”
把好的一边朝人,是穷人家才有的讲究。这讲究他自己也守了一辈子,手边这杯水,豁口也是朝着他。
“你喝了。”
“喝了。”
“他那天跟你说什么。”
“说家里有三亩地,爹在炕上躺着,他得往家寄钱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说他娘认字,他娘给他写过信。”
“信你见过。”
“见过。信纸薄,透光,风一吹就响。”
一张透光的信纸,风一吹就响。那声音他记了几十年,比什么声音都响。
桌上那只杯子搁在他左边。玻璃的,杯口磕过一块,豁口朝着他。他昨天没看,今天早上一进来就看见了。他没喝水,也没把杯子挪开。
“六六年那口井上,他干了什么。”
“拉绳子。他不会开机,会拉绳子。”
“六七年呢。”
“看泵房。”
“六八年。”
“跟着我。”
“跟你干什么。”
“我下井,他在上头守着。绳子在他手里。”
审讯员抬头看他。看了有两秒钟,低下头接着写。
“他怕水。”
“他怕水。”他说,“他在岸上拉绳子,眼睛不敢往下看。看着我。我上来,他先看我的脚。”
“看脚干什么。”
“看有没有冻住。”
“七几年,他跟你进城了。”
“他自己考的。”
“考什么。”
“开车的本子。”
“谁教的。”
“我教的。”他说,“夜里在机修厂后头那块空地上,用一辆旧吉普。方向盘沉,他胳膊短,打不过来。他练了一个月。”
审讯员把笔搁下,两只手搭在笔录上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教的。”
字写下去的时候,审讯员的手压着纸。他把“我教的”三个字写在那一行的末尾,写完不另起一行,就在后头停住。
他心里头透亮:从今往后,“我教的”是一根绳子,一头拴着他。
“后来他给你开车。”
“开了十来年。”
“他喊你什么。”
“早年喊范处长。后来喊范书记。喊顺了就不改。”
“他喊错了你骂不骂他。”
“骂过一回。他把我拉到一个地方,那儿有人在等。我在车上骂了他一路。他没还嘴。到了地方他给我开门,说了句对不住。”
“对不住什么。”
“他说他没打听清楚。”他说,“他确实没打听清楚。是我让他去的。”
“谁让他去的。”
“我。”
“嗯。”审讯员说,“那你骂他就不对了。”
“不对。”
“你跟他道过歉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”两个字出口,他自己先觉着轻。人没了,道歉也晚了。他心里头门儿清,这一句“不对”,是他这辈子认得最实的一句话。
审讯员把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一下,没写。他往前翻了翻,翻到前头一页,看了一眼钟。钟走到九点四十。
“九六年,一年里他找过你三四回。”审讯员说,“你见过他几回。”
他坐着没动。手指头在膝盖上按了一下,按下去,松开。
“说几个月也行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说他站在哪儿也行。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“你窗子底下。”
他没答。
窗子底下站着的那个人,他其实回回都看见。看见了不出门,往后就不敢提。
审讯员把笔录合上一半,又摊开。他伸手把那只磕了口的杯子端起来,走到门边,把水倒进墙角那只桶里。倒得很短。他回来,从暖水瓶里倒新的,倒到七分,停住。
杯子搁下来,正搁在桌面上那个湿圈里。圈比杯底大出两分。
他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一掌。推了半寸。杯子停在桌子中间,离他还有一拃。
一拃。水是热的,就搁在手够不着的一拃上。他心里头明白:这一拃,就是人家的规矩——给你,也得让你知道是谁给的。
“不着急。”审讯员说。
他坐回去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这一回他不写。
“你要是不想说话,就坐着。”审讯员说,“我坐这儿。你坐那儿。水凉了我给你换。”
“你不用换。”
“换了也不费事。”
他没接。
屋里静下来。暖气片里头响了一阵,抖了抖,停了。墙上那只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,走一格,屋里就少一格。
秒针一格一格走,他心里头那口气也一格一格往下沉。他哪儿知道,这么坐下去,一坐就是好几个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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