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问最后几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头一回进井场,手里拿的什么。”
“铁锹。”
“铁锹是谁的。”
“队上的,公家的。”
“你自己头一件东西,是什么。”
“没东西。头两年没东西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有人给我一根烟。我没抽。揣着,揣了半个月。”
“再后来。”
“再后来我有一支铅笔。”他说,“半截的。”
一根烟揣半个月,舍不得抽。那是他头一回觉着自己也算个有人搭理的人。
那人写。这一回写得慢,笔尖在本子上走,走过去停下,不抬。写完他抬起头,看他。
“那支铅笔呢。”
“没带进来。”
“搁在哪儿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谁收拾的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使了它多久。”
“六年。揣在褂子兜里,笔尖朝下。”
“断了呢。”
“断了削。削到剩半截。”
“你现在还想那支铅笔吗。”
“不想。”
“答得快。”
那一句“不想”甩出去,快得连他自己都听见了。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:想,是不敢想。答得快,是怕它上来。
那人的笔尖搁在纸上没动。屋里静。暖气管里响了一阵,抖了抖,停了。他坐直了些。
“1964年十二月,谁叫你下的池子。”
“没人叫。我自己下去的。”
“你下的哪一边。”
“东头。”
“为什么东头。”
“东头深。”
他说完听见自己的声音,在墙上撞了一下回来。这句话他二十来岁就说过一次,跟谁说的想不起来了。说的时候也是这么顺,一点没磕。
“那天下池子的,几个。”
“四个。”
“都是谁。”
“记不全了。有个南边的,姓康。”
“姓康的叫什么。”
“小满。康小满。”
这个名字在嘴里滚了一圈,他心里头一沉。几十年前泥浆池边上的那个人,还站得那么清楚,跟昨天一样。
“他下的哪一头。”
“西头。他在岸上拉绳子。”
“你怎么记得他在岸上。”
“他怕水。”
那人写下来,写得很平。
一个怕水的人站在岸上拉绳子。这话说出来,屋里静了一静。
那人把铅笔搁平,搁在本子边上,跟本子边对齐。他往后靠了靠,两只手搁在桌沿上。
“范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这几十句,你答得都对。”
“对就对。”
“我一句没问你,你就把哪年哪月哪一号井都报出来了。”那人说,“我说从最轻的问。我要是从最轻的问,你怎么答得这么顺。”
他坐着没动。手指头在膝盖上按了一下,按下去,松开。
这一句问到了根上。不是问他答的对不对,是问他这颗心怎么松得这么快。他心里头透亮:人家看出他早就准备好了。
“你早知道我会问这些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说说。”
“我说不出来。”
这话是真的。他确实不知道。他刚才答的时候,那些井号在嘴里走,走得跟报自己家门一样,没人催,他也没停。这会儿他往回想,想不起自己是怎么答的。哪一句在前,哪一句在后,混成一块。
人家没逼他,他自己把一辈子的账端上桌了。
那人不催他。那人把本子立起来,一页一页往回翻,翻到最前头一页。那一页上一行字,写着他今天说的第一句。
“明天还是这些。”那人说,“还是轻的。”
“轻的我也答。”
“你今天答得快。”那人说,“答快了不要紧。”
“不要紧。”
答快了不要紧——这四个字比骂他还凉。他心里头明白:答快不要紧,是因为该拿走的已经拿到了。
那人把本子收进胳膊底下,站起来。
“水我给你续。”那人说,“四点。”
门关上。响了一声,不重。
他坐在那儿没动。
门上那个小方口的铁片盖着,铁片下沿留着一道亮线。他看那道亮线。灯还是那盏灯,不闪,光是平的。
他把杯子挪到桌子中间,转过来,豁口朝着自己。里头的水还剩半杯,凉了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喝下去的时候没尝出味。
他放下杯子,看着桌面上那个湿圈。圈在圈里,一圈压着一圈,有今天的,有前天的。他今天喝了三回,圈就多出三道。
圈一圈一圈摞着,日子也这么摞着。他心里头明白,离了这屋子,这些圈谁也认不出是谁的。
他数了数自己今天答的话。数不过来。答的时候没觉得多,这会儿一想,一句压着一句,跟桌上的圈一样。
他把手搁在桌沿上,一根一根捏自己的指头。捏到中指,那上头有一小块硬皮,捏笔捏出来的。他的笔早就不在自己手上了,那块皮还在。
笔不在手里了,那块皮还赖着不走。他心里头门儿清,这叫一个人的印子比人还耐熬。
他张嘴,轻轻说了一句。
“七号。”
屋里没人。
他自己听了一遍。声音进去,出来,跟刚才答话的时候一模一样,一点没变。顺得像本来就该这么说。
他停了一下,又说了一遍。
“六八年,七号。”
还是那么顺。
他把嘴合上。他看着桌子,桌上什么也没有,那张黄水单子收走了,那格空的也收走了。他觉得后背上有汗。
顺到这份上,就不是记性了。这些东西长在肉里。长在肉里的东西,人家一张嘴,全给掏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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